侯府的大门口,今儿个比菜市场还热闹。
雨刚停,地上的泥水还没干透,那门槛外头就围了一圈人。有穿绸缎的掌柜,有一脸横肉的债主,还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瞅。
“我说,这侯府都剩下孤女寡母了,还能撑几天?”
“那可不,今儿个商号来退契,债主来讨债,我看啊,不出三日就得关门。”
“这哪是侯府啊,现在就是个空壳子。女流之辈懂个屁的当家,要是能撑住,老子把这桌儿给吃了。”
正堂里头,这话听得真真的。
吴账房站在门口,急得脑门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算盘,回头冲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沈青瓷使眼色:“小姐……这外头人太多了,咱们是不是……避一避?”
“避什么?”
沈青瓷手里端着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叶,“门大开著,让他们进来。我还怕他们不来呢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那群人见没人拦着,呼啦一下就涌进了正堂。
领头的是个穿青布长衫的掌柜,手里拿着张契书,一脸的精明相。这是城南“广源号”的赵掌柜,平日里侯府的粮油都走他家。
“大小姐,这年头生意难做啊。”
赵掌柜也没行礼,直接把契书往桌上一拍,“贵府之前的账,还得清一下。还有这往后的买卖,我看咱们还是断了罢。这契书,我今儿个来退了。”
旁边几个债主见状,也跟着起哄:“对!欠我的三百两银子,今儿个也得给个说法!侯爷是不在了,可这债不能烂在账上!”
“就是!女流之辈懂什么规矩,别想赖账!”
沈青瓷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贪婪的脸。
“赵掌柜,你是要毁约?”
她拿起桌上那张契书,展开看了看,“这契书上写得明白,签的是三年,如今才过了一年半。白纸黑字,还有官府的红印。怎么,广源号是想砸自己的招牌?”
赵掌柜脸色一僵,随即又梗着脖子:“大小姐,这世道变了。如今侯府……这情形,我们这也是为了规避风险。这毁约金……我们认了,按两成赔,行了吧?”
两成?
沈青瓷笑了,笑意却冷得刺骨。
“吴账房,把《大周商律》拿来,翻到‘毁约’那一章,给赵掌柜念念。”
吴账房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那是侯府早备下的。他清了清嗓子:“商律有云,官押契书,毁约者,赔付全额,另罚三成利钱,且记入商籍,三年不得入京做生意。”
赵掌柜一听这话,脸刷地就白了。
“大小姐,您……您这是拿律法压人?”
“律法是给人定的,不是给鬼定的。”
沈青瓷把那张契书往桌上一扔,“赵掌柜,今儿个你要是非走,我不拦着。但这赔付和罚金,少一个子儿,我就去顺天府告你个‘欺凌孤寡、公然毁约’。到时候,我看你这广源号的门还开不开得下去。”
赵掌柜腿肚子有点转筋。他没想到,这十五岁的丫头,居然这么硬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他支吾了半天,最后咬了咬牙,把那契书又拿了回去:“既然大小姐这么说了,那……那咱们就接着做?这毁约的事儿,我就当没提。”
“坐下重签。”
沈青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按原价,再加三成利钱,作为你这回‘毁约’的教训。”
赵掌柜这回是真想哭,可看着周围那帮盯着他的债主,只能硬着头皮坐下。
那边的债主见这姓赵的都怂了,心里头也犯了嘀咕。
沈青瓷看也不看他们,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,往桌上一排。
“这是五百两。这是要还急账的,拿去。”
她把几张银票推给那个喊得最凶的债主,“这账上有官押,今儿个本息结清。剩下的,按契书上的日子,一月一结。谁要是嫌慢,想去顺天府告我也成,可这侯府的账,就是天子脚下,也得按规矩来。”
那债主拿着银票,愣了一下,随即赶紧揣进怀里,生怕被人抢了去。
“既……既然大小姐这么痛快,那我们也无话可说。告辞,告辞!”
这帮人是属算盘珠子的,见势不妙,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正堂里又静了下来。
沈青瓷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:“吴账房,去把府里的人都叫到前院。我有话要说。”
……
前院里,三百多口仆役站得黑压压一片。
这几日人心惶惶的,谁也没个底。外头都传侯府要倒了,这帮仆役心里头都在盘算着是不是该寻个下家。
沈青瓷站在台阶上,身后是那块空荡荡的匾额架子。
“外头的话,你们都听见了。”
她声音清亮,传得老远,“侯府如今没侯爷了,确实是个难关。有人想走,我不拦着。”
方妈妈带着几个婆子,搬了两个大箱子过来,打开盖子,里头是白花花的碎银。
“想走的,去账房领遣散银,多给一个月月例,拿身契走人,绝不拖欠。”
沈青瓷目光扫过人群,“想留的,留下来听好——自今日起,愿留者,月例加三成,重新签身契。但我有言在先,留下了,就得守我的规矩。谁要是敢吃里扒外、嚼舌根子,别怪我翻脸不认人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“加三成?”
一个扫地的婆子眼睛亮了,“妈呀,这可比外头强多了!”
“我留!我留!”
“我也留!大小姐仁义!”
没多大功夫,那想走的三成人领了银子走人,剩下的七成,一个个跪在地上,磕头表忠心。
这人心,就算是稳住了。
……
三日后。
京城的醉仙楼里,那摆着“侯府几时倒”的盘口前,冷冷清清的。
掌柜的拿着张报纸,扇着风,一脸晦气。
“妈的,这沈家丫头有点道行啊。那帮债主商贾,愣是一个都没闹腾起来,反而乖乖续了契。”
旁边有个想下注的赌客,手里捏着银子,犹豫了半天,最后还是揣回了怀里。
“我看这注是没法下了。那侯府虽然没了侯爷,可这大小姐,比侯爷还狠。这侯府,怕是倒不了了。”
掌柜的叹了口气,把那牌子给摘了下来:“散了散了,这盘不开了。这年头,女流之辈当家,还能把家撑住的,那是真虎啊。”
……
翌日清晨。
沈青瓷刚在账房核完昨日的流水,就听见外头青黛跑进来。
“小姐,不好了。”
青黛有些气喘,“族里来人了。说是三老爷领着头,带着七八个壮汉,这会儿正在正堂候着呢,说是要‘帮忙照看侯府外事’。”
沈青瓷听了,手里的笔没停,最后一笔落下,才慢慢搁了笔。
“帮忙?”
她冷笑了一声,“这帮人,鼻子倒是灵。见着侯府没倒,这就想来摘桃子了?”
“走,去看看。”
她起身,理了理袖口,步子迈得稳稳当当。
“这侯府的内宅外院,才刚干净,这就有人想来当那个主子了?做梦也得看时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