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浓墨般倾泻在京城的屋脊上,狂风裹挟着暴雨肆虐,将这座巍峨皇城笼罩在一片凄迷的雨幕之中。御书房内的烛火被钻进窗缝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,光影在龙袍上投下斑驳的暗影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了雨夜的沉闷,紧接着是宫门外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。一名浑身泥泞的信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御书房,他发髻散乱,满脸血污,一双草鞋早已磨穿,脚掌血肉模糊,每一步都在金砖地面上留下一个刺眼的血印。
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还没来得及喘匀气,便颤抖着高举过头顶一封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密奏:“八百里加急!江南淮安决堤!急报陛下!”
萧玦猛地站起身,带翻了手边的茶盏。他几步跨下丹陛,一把夺过那封密奏。手指触碰到油布的那一刻,竟还能感觉到那上面残留的冰凉雨水与颤抖的余温。
油布打开,里面的信纸早已被水浸湿,字迹有些晕染,但那触目惊心的“决堤”、“淹没”、“流离失所”等字眼,却像一根根钢针,狠狠地扎进了萧玦的眼里。
“淮安决堤……万亩良田被淹……”萧玦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手中的信纸被他捏得哗哗作响,“这才刚入夏,雨势怎会如此凶猛?”
“启禀陛下……”信使伏在地上,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吞咽沙砾,“非天灾独大,亦有人祸。淮安那边的堤坝年久失修,多处用泥土代替石料,这一场暴雨下来,根本挡不住……如今灾民遍地,哀鸿遍野,若再无救援,恐怕……恐怕要生变故啊!”
萧玦闭上了眼睛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刚刚推行了减税新政,本以为能百姓休养生息,谁知这老天爷竟给他出了这样一道难题。
次日清晨,太和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尽管雨势稍歇,但那满朝文武脸上的阴云却比天色还要沉重。
“陛下,这水患确实令人心痛,但这修缮水利……非一日之功啊。”工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,手里捧着一本账册,面露难色,“如今国库吃紧,新政减免赋税,这收入本就少了大半。若要兴修水利,需耗费数百万两白银,还要征调数十万民夫。这钱……从何而来啊?若是为了治水掏空了家底,万一北方有异动,该如何是好?”
他这一开口,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“是啊陛下,户部如今只剩下老底儿了。”
“不如先调拨些粮食去赈灾,堤坝之事,等明年财政宽裕了再说?”
“这工程浩大,若是由朝廷主导,层层盘剥下来,怕是真正用到工程上的不足三成。”
听着这些“务实”的言论,萧玦眉头紧锁,掌心在龙椅扶手上死死抠着。他知道大臣们说的也是实情,没钱确实寸步难行。但若是不修堤坝,明年雨季怎么办?后年呢?难道要让百姓年年遭殃吗?
“陛下。”赵丞相缓步出列,须发皆白,身形有些佝偻,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,“诸位大人所言,皆是为国库着想,不无道理。但老臣以为,水利乃民生之本。堤坝不修,百姓便无安身立命之所。如今淮安决堤,若只是赈灾而不治本,那便是‘头痛医头,脚痛医脚’。百姓流离失所,田地荒芜,即便今年不收税,明年还能收到税吗?这不仅仅是救命,更是保我大梁的根基啊!”
赵丞相的话音刚落,朝堂上一片寂静。这番话看似平淡,却直击要害。修水利是花钱,但也是为了以后能更多地收钱,这是长远的账。
“丞相所言极是。”萧玦点了点头,但他依然面色凝重,“但这钱从何出?这工程如何督建?若是派下去的官员再像以前那样偷工减料,朕这银子扔进去,连个响儿都听不到,岂不是更伤民心?”
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,一道清亮坚定的女声从侧殿传来。
“陛下,臣妾有本启奏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沈黎一身素色朝服,从珠帘后缓步走出。她面容沉静,眼中却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光芒。
“黎儿?”萧玦有些惊讶,“后宫不得干政,此事……”
“陛下,此事关乎江南数百万百姓的性命,臣妾虽为妇人,亦不忍见生灵涂炭。”沈黎走到大殿中央,向着萧玦盈盈一拜,随后转身面向群臣,“水利兴则民生安,民生安则国运昌。如今国库虽紧,但若能精打细算,并非无钱可用。臣妾愿请求亲赴南方,实地勘察灾情,制定出一套既省钱又切实可行的兴修方案。”
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。
“娘娘不可!”赵丞相大惊失色,连忙劝阻,“南方灾情严重,疫病横行,且路途遥远,娘娘金尊玉贵,岂能涉险?”
“是啊娘娘!”工部尚书也跟着劝道,“那泥泞之地,臭气熏天,哪里是娘娘能去的地方?只要陛下一道旨意,臣等便是拼了老命,也会把事情办好!”
沈黎摇了摇头,目光坚定:“诸位大人有心,但你们坐在京城,如何知道哪里的堤坝该修,哪里的河道该疏?图纸上的线条,终究不如脚下的泥土真实。臣妾虽不懂土木之术,但臣妾会看,会听,会算。臣妾去,是为了确保每一两银子都花在刀刃上,是为了不让豆腐渣工程害了百姓。”
她抬起头,直视着萧玦的双眼,那里没有丝毫的退缩,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决心:“萧玦,让我去吧。这新政是你我的心血,若是水利这一环断了,前面的努力都可能白费。我不仅要勘察,还要带着工部的工匠一起,现场绘图,现场定案。只有这样,我才能放心。”
萧玦看着沈黎那双清澈的眼睛,心中猛地一痛。他当然知道沈黎的性子,看着柔弱,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。而且,她脑子里那些超出这个时代的理念和见识,确实是大梁如今最缺的。
沉默良久,萧玦终于长叹一声,上前握住了沈黎的手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带着无限的信任,“朕准了。但这几个条件,你必须答应。”
沈黎微微一笑: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第一,不许涉险,凡事让旁人先试。第二,每日必须有信使传回平安消息。第三……”萧玦转头看向武将队列,厉声道,“秦将军!”
“臣在!”一位身形魁梧、满面虬须的将军大步出列。
“朕命你带领三千精锐亲兵,随皇后南下。若有谁敢伤她分毫,朕唯你是问!还有,沿途所有州县,必须全力保障粮草与资金,若有违抗,立斩不赦!”
“臣遵旨!”秦将军轰然应诺,声震屋瓦。
朝会散去,但御书房内依然忙碌异常。沈黎正在对着一张江南的详细舆图发呆,手指在上面划过一条条河流。
“这是淮河,这是长江……”她轻声喃喃,手指停在了一个点上,“如果不在这里分洪,只堵不疏,恐怕很难解决问题。”
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。萧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短匕首,那是他年少时随军打仗时的贴身之物。
“带上它。”萧玦将匕首放在图上,沉声道,“虽然我不希望你有用到它的一天,但这东西能防身,也能……若是遇到什么绝境,朕不想你受辱。”
沈黎看着那把匕首,眼中泛起一阵水雾。她反手握住萧玦的手,紧紧贴在自己脸上:“放心吧,我不仅要活着回来,还要把治水的良策带回来。这大梁的江山,我们要一起守。”
萧玦蹲下身,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,在这满室图纸与奏折的包围中,显出几分凄美的温情。
“朕在京城等你。”萧玦低声道,“朕会把这后宫、这朝堂都给你看好了。你只管在前方冲锋陷阵,别忘了,你身后站着朕,站着整个大梁。”
三日后的清晨,雨终于停了。
京城的城门外,旌旗蔽日。沈黎一身利落的骑装,外罩红色的披风,显得英姿飒爽。秦将军已经整兵待发,一箱箱的粮食和银子正在装车。
萧玦站在城楼上,目送着那个红色的身影渐行渐远,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道路的尽头。
“陛下。”身旁的赵丞相低声道,“娘娘此行,虽解了燃眉之急,但这朝堂之上……有些人恐怕会趁机生事。毕竟娘娘离宫,这平衡……”
萧玦收回目光,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肃杀。
“朕巴不得他们生事。”萧玦冷冷一笑,转身走下城楼,大氅在风中卷起,“正愁抓不住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,既然他们想动,那就让他们跳出来。待皇后凯旋之时,便是朕清君侧之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