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琰的那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,外头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鼓了起来。
沈青瓷看着那个背影,手指扣着桌角,心里头刚松了一口气,想着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。
可下一瞬,那个身影忽然顿住了。
萧景琰收回了那只脚,转过身,重新迈进了暖阁。反手一挥,“砰”的一声,把那扇刚开了一条缝的房门给重重合上了。
风声断了,屋里头一下子静得有些怕人。
他隔着那张紫檀木的大案,站在阴影里,目光沉沉地落在沈青瓷脸上。
“沈青瓷。”
他叫了她的名字,没带封号,也没带官职,就只是这三个字。
“我要你入东宫。”
沈青瓷猛地抬起头,撞进他那一双眼底翻涌着情绪的眸子里。
“不是因为你的谋略,也不是因为镇北侯府的这残存的家底。”
萧景琰一字一顿,声音有些哑,却硬得像铁,“是因为你这个人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。
沈青瓷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她这一世算盘打得太精,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。她算计过怎么利用太子的权势去保命,算计过怎么用侯府的残值去换取庇护,甚至算计过怎么用那点聪明才智去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好刀。
她想过千百种他开口要人的理由。
是因为她能替他查账?是因为她能牵制二皇子?还是因为要把侯府彻底绑在东宫的战车上?
可她唯独没算过这一条。
不是因谋略,是因为“人”。
“殿下……”
沈青瓷唇瓣微动,嗓音有些发紧,“您是不是……喝多了?”
她下意识地想去抓那个茶盏,想用喝茶的动作来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慌乱。
萧景琰没让她躲。
他两只手撑在案桌上,身子前倾,那种迫人的气势一下子压了过来。
“我没喝多。我比哪日都清醒。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,像是要看穿她心里头那些层层叠叠的防线,“你真以为,我这东宫的位置,是靠算计人心坐稳的?我要的是刀,不假。可我也分得清,哪把刀是死的,哪把刀是活的。”
“从长街初遇那晚,你缩在马车角落里,连头都不敢抬,却还敢让人停车让路。那时候你就是个泥菩萨,连自己都保不住。”
萧景琰语速极快,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。
“那幅‘静水流深’,是我送你的。那时候你手里有什么?你手里连个铜板都没有,只有一帮虎视眈眈的债主。”
“那枚小印,是我给你的信物。那封没署名的密信,送到了你手里。那盏灯,也是我送的。”
他每说一件事,便伸出一根手指,在案桌上敲一下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那声音像是敲在沈青瓷的心坎上。
“我一路看着你把自己从泥潭里一寸一寸地拔出来。看着你变卖私产,看着你清理门户,看着你把那些个想把你嚼碎了吞下去的人,一个个都踩在脚下。”
萧景琰深吸了一口气,“你以为我看重的是你会算账?会管家?”
他冷笑了一声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傲气,“若是只图个省心,东宫里想要多少良娣良媛没有?何必非要来找你这么个烂摊子?”
沈青瓷被他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说不出字来。
心跳得快极了。
她想要镇定,想要拿出平日里那种冷淡自持的模样,可这会儿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怕。
前世被“婚约”二字骗过一次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疼。她怕这一回又是个局,怕这不过是更高明的手段,怕自己一旦信了,就再无翻身之地。
她稳了稳心神,强迫自己把这股子悸动压下去。
“殿下说得好听。”
沈青瓷抬起眼,目光冷了下来,问出了她心里头那个最锋利、最不留情面的问题。
“若我今日不是侯府当家,手里没这四房账册,不能替殿下谋一子半策,甚至连个安身立命的地儿都没有,殿下还会说这句话么?”
她盯着萧景琰,唇角泛起一丝自嘲,“殿下若是只想要个‘人’,那京城里比我身家清白、比我温顺听话的女子多得是。何必非要选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?”
这话是个刺。
若是旁人,或许会被这话刺得恼羞成怒,或是用什么海誓山盟来敷衍。
可萧景琰听了,反倒笑了。
他笑得身子都微微颤了颤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极其好笑的事。
“沈青瓷,你聪明一世,怎么这会儿糊涂了?”
他直起身子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你问我会不会?”
“我送你那四个字‘静水流深’的时候,你手里连侯府一枚对牌都没有。那时候你是个什么处境?你连自个儿那个爹都要把你卖了换银子。”
萧景琰伸手,指了指案头那盏羊角灯。
“那时候我都没嫌弃你是个累赘,今儿个反倒要来图你的谋略?”
这话一出,沈青瓷那张紧绷的脸终于有了裂缝。
是啊。
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侯府,没有权势,甚至连命都悬在半空中。他那时候若是图她,图的是什么?图她那个烂透了的家?还是图她那个随时会断气的名声?
“我……”
沈青瓷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驳。
所有的算计,所有的设防,在这一句话面前,都被捅了个对穿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用价值在换取生存,却没想过,在最开始的时候,她其实一文不值。
萧景琰见她不说话了,眼底的凌厉慢慢散去,剩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沉。
“这回信了?”
他问得随意,可那眼神却没移开过。
沈青瓷低下头,没敢再看他的眼。
她伸手去端那个茶盏,想要掩饰什么。
可就在指尖触到茶盏边缘的那一刻,她看见了茶汤面上泛起的波纹。
那是倒影。
倒影里,她那只拿着茶盏的手,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