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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 前世的雨

窗棂外头忽然传来了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有人拿着筛子在不住地筛着细沙。

起风了,接着便是雨。

暮春的雨,来得又急又冷,没一会儿便从“沙沙”变成了“哗啦哗啦”的泼水声。

沈青瓷盯着面前那杯茶,茶汤面上倒映着她那张有些发白的脸。

那雨声一下一下地砸在她心头,把那些原本封死在心底最阴暗角落里的记忆,硬生生地给砸开了个口子。

前世,也是这样一场暮春的雨。

那一晚,父亲沈镇北拿着一纸婚书,告诉她要把她送给那个年过半百的权贵做填房。她哭着求他,他只说了一句“为了侯府”。那一晚,嫡姐沈婉清穿着她的嫁衣,夺了她所有的体面。

最后,是一碗黑乎乎的药,端到了她面前。

她记得那药碗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,是被虫蛀了的木托。她记得那药汁流进喉咙里的苦涩,一直烧到了胃里。

更记得那道册封沈婉清为正妃的诏书上,用的是什么纸,盖的什么印,连那朱砂印在纸纤维里晕开的纹路,她都能凭着这过目不忘的本事,在脑子里描摹出来。

这本事,有时候真是一把刑具。

“啪嗒。”

那茶盏在她手里猛地晃了一下,没拿稳,重重地磕在桌案上。

茶水泼了出来,溅湿了袖口,也把那本还没收好的账册洇湿了一角。

沈青瓷像是被烫了一下,整个人猛地一缩,手僵在半空,竟一时忘了去擦。

萧景琰坐在对面,没动。

他没像那些个急着献殷勤的男人一样,跳起来喊着“来人”,也没伸手去扶。

他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,顺着那光溜溜的桌面,轻轻推到了她手边。

“擦擦。”

他语调平平,“这茶是今岁新进贡的雨前龙井,可惜了。”

没有嘘寒问暖,也没有追问缘由。

沈青瓷看着那方帕子,帕子角上绣着极淡的云纹,是东宫惯用的样式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这口凉气吸进肺里,压住那股子翻腾的恶心感。

“多谢殿下。”

她伸手拿起帕子,手指还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颤,她用力按了按帕子,把桌上的水渍一点点吸干。

“手抖成这样。”

萧景琰看着她那略显僵硬的动作,忽然开口,“若是传出去,旁人还以为本太子在侯府逼供呢。”

沈青瓷手下的动作顿了顿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个男人。

他坐在那儿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像是一张网,把她那些个狼狈、慌乱,全数兜在里面。

他是个聪明人,聪明得让人害怕。

“殿下没逼供。”

沈青瓷把那帕子折好,放在桌角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外头的雨,“是这雨,有些冷。”

萧景琰没接这茬。

他站起身,负手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
湿冷的风夹杂着雨丝,一下子灌了进来,把那盏羊角灯吹得忽明忽暗。

“沈青瓷。”

他背对着她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,“你变了。”

这句话没头没尾。

沈青瓷心头猛地一跳,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。

“人总是会长大的。”

她强撑着说道,“殿下不也变了?从前的太子,可不会深夜闯孤女的闺阁。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萧景琰转过身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只能听见那声音里透着股子笃定,“你不仅仅是长大了。你像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,重新爬回来的。”

沈青瓷的瞳孔瞬间收缩。

她死死扣住桌沿,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
他知道?

不可能。这事除了她自己,这世上再无第二个人知道。
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

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,“人死不能复生。我若是死过,今儿个还能坐在这儿跟殿下喝茶?”

萧景琰看着她那副像只刺猬一样炸毛的模样,没再往前逼一步。

“我说了,我知道你不是从前的你。”

他重新走回桌边,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,“我看过太多的死人,也看过太多的活人。你的眼神,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清澈,是那种……从泥里打过滚、见过血的狠劲。”

他伸出手,在半空停住,最终只是指了指那盏灯。

“我只看,不问。”

沈青瓷紧绷的背脊终于松了一些。

她看着萧景琰,心里的堤坝有些松动。

他没把她当成妖孽,也没把她当成疯子。他只是把这当成了她必须要付出的代价,当成了她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来的手段。

“殿下既知。”

沈青瓷稳住心神,把那些翻涌的记忆重新锁回那个黑匣子里,抬起头,问出了那句她必须要问的话。

“那殿下究竟想要的,是一个能在后宅安分守己的妻子,还是一个能替殿下在暗处下棋的棋手?”

这一问,极慢,极重。

雨声似乎都被这一问给压住了。

沈青瓷盯着他,等着他的回答。

萧景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“你问得这么明白,那本太子也不能含糊。”

他伸手,拿起桌上那盏灯,手指摩挲着那羊角灯罩。

“妻子要,棋手也要。”

他说得理直气壮,“沈青瓷,你想要我把话说得再直白些么?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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