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彻底停了。
屋檐下的水珠子还在往下滴,砸在青石板上,“哒、哒”地响,显出错落有致的动静。
萧景琰没再多留,转身便往外走。那股子属于储君的压迫感随着他的起身,稍稍散了些,只剩下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背影。
沈青瓷坐在原位没动,听着他的脚步声绕过屏风,往门口去。
“殿下。”
就在那只脚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。
萧景琰脚步一顿,没回头:“怎么?舍不得我走?”
这语气里带着点平日里少见的轻快,若是换了旁人,怕是会以为他在调笑。
沈青瓷没理会这话里的茬,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,目光落在案头那盏还亮着的羊角灯上。
“夜深路滑,殿下慢走。”
她只说了这么一句,既没应那“四条”,也没拒那“并肩”。
萧景琰背对着她,那挺拔的肩线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抬脚迈了出去,“我等得起。”
这三个字,像是还在脑子里转着,人却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回廊下。
沈青瓷看着他走远,忽然伸手抄起案头那盏羊角灯。
“青黛,看门。”
“哎?哦!”
青黛正傻愣愣地站在那儿发懵,见小姐提着灯出来了,赶紧跟了上去。
方妈妈守在廊下,见这架势,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眯,没吭声,只是默默退到了阴影里。
沈青瓷提着那盏灯,步子迈得不快,却很稳。
那一团柔和的光晕随着她的走动,在漆黑的回廊上一晃一晃,把前头的黑暗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萧景琰走到后角门口,裴文早就牵了马在那儿候着了。
见人来了,裴文刚要开口喊人,萧景琰却摆了摆手,示意他噤声。
他正要伸手去推那扇厚重的木门,身后忽然亮起了一片光。
沈青瓷提着灯,站在那三级台阶之上。
她没下来。
只是把手里的灯略微往前送了送,那光便越过她的肩头,照亮了门前的最后那三步路。
那台阶上还积着雨水,泛着冷冷的光,这会儿被羊角灯一照,倒显出几分暖意来。
萧景琰推门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回过头,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、只肯露出半张脸的女子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没有依依不舍的眷恋,也没有那种被感动得涕泗横流的矫情。
她只是单纯地,给他照个亮。
“这三步路有点滑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从光影后头传出来,平平淡淡的,“殿下小心些,别摔了。若是摔了,明儿个朝上,旁人还以为是侯府这地界不干净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这笑没藏在眼底,直接挂在了嘴角。
“得嘞。”
他顺口回了一句,甚至带了点那市井间的烟火气,“多谢沈大小姐提灯。这路,我看清了。”
说完,他再没多看一眼,推开角门,大步跨了出去。
裴文紧随其后,反手把门带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,那门锁落下。
沈青瓷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手里的灯还提着。
那火苗子在风里晃了晃,终究是稳住了。
“小姐……”
青黛缩着脖子凑了上来,一脸的不解,又带着点试探,“那……那是太子殿下?他大半夜的跑来,就是为了跟您说那些……那些话?”
沈青瓷没理会,只是转身往回走。
“方妈妈。”
“哎,小姐。”
方妈妈从阴影里冒出头来。
“把角门的锁换了。换成那种最沉的铁锁,没我的话,谁也不许开。”
“是,老奴明白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,那双老眼在沈青瓷身上溜了一圈,最后什么也没问,只低头去忙活了。
回到西暖阁,屋里还残留着那股子淡淡的龙井茶香。
沈青瓷走到案前,把那盏羊角灯放下。
随后,她弯下腰,从案桌最底层的那个暗格里,摸出了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那幅卷起来的字轴,上书“静水流深”四字。那是他在太傅府上亲手所书,托人送来的。
第二样,是一枚小小的印章,材质温润。那是宫宴梅树下,他给她的信物。
第三样,是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。那是她初入京城、身在风口浪尖时,收到的定心丸。
再加上桌上这盏还冒着热气的羊角灯。
四样东西,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。
沈青瓷坐在太师椅上,目光从这头,扫到那头。
从“静水流深”的试探,到“小印”的信任,再到“密信”的撑腰,最后是这盏“独行夜路”的灯。
从初遇到如今。
整整八十章。
这男人把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,把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。
他没漏过一次破绽,也没逼过她一次。
沈青瓷伸出手,指尖在那盏羊角灯的灯罩上轻轻划过。那羊角打磨得极薄,透着光,摸上去温温热热的。
青黛在一旁看着这四样东西,心里头那点迷糊劲儿早没了,只剩下震惊。
“我的个乖乖……”
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,拍了一下自个儿的大腿,“小姐,这……这殿下是来提亲的吧?这些东西加一块儿,那可是把心都掏出来了呀!”
沈青瓷收回手,抬眼看了她一眼。
“提亲?”
她轻笑了一声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冽的清醒,“青黛,你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“提亲是求娶,是俯身去摘一朵花。可他今儿个做的这事,是来下战书的。”
她指着那四样东西,“他要的不是一朵花,是一个能跟他并肩站在刀尖上的人。”
青黛被这话震得有点发懵,张着嘴半天没合上。
“那……那小姐您……应了吗?”
沈青瓷没说话。
她只是伸出手,两指捏住那灯芯,在滚烫的油里一按。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团光灭了。
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晨曦,勉强勾勒出她那双在暗夜里睁着的眼睛。
“睡吧。”
黑暗里,传来她极轻的一声叹息。
“明日还有明日的账要算。”
她躺在榻上,两只手交叠在腹部,一夜未合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