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那块“闭门谢客”的木牌,已经在门口挂了整整三天。
这三日里,西暖阁的灯火就没怎么熄过。窗户纸透出来的光,有时候亮一宿,有时候半夜灭了,没过一个时辰又亮起来。
青黛端着个红漆托盘,站在廊下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这都第三天了。”
她叹了口气,伸手推了推门,没推开,“小姐,您哪怕不吃,也得出来说句话呀。方妈妈都在外头转了八百圈了,生怕您把自己给闷坏了。”
屋里头静悄悄的,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。
“放下吧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传出来,听着有些哑,却没什么力气不足的意思,“我没事。”
青黛没办法,只能把托盘搁在门口的小几上,冲着那紧闭的房门做了个鬼脸,悻悻地走了。
屋内,沈青瓷手里握着笔,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铺满了纸。
有的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,有的画着复杂的族谱关系图,还有几张,写着大大的“死”字,看着渗人。
她这三日,把自己关在屋里,不是为了哭天抢地,而是为了把前世那笔烂账,翻出来,摊在太阳底下晒晒。
她要查清楚,当年那件事,萧景琰到底是个什么角色。
沈青瓷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。
过目不忘的本事,这会儿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,把记忆深处那层厚厚的茧给挑开了。
前世,也是在这个时候,一道明黄色的圣旨降到了侯府门口。
那上面写的是什么?
她提笔,蘸饱了墨,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行正楷字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镇北侯沈镇北之女沈婉清,秉性温良,深肖朕躬,特赐婚皇太子萧景琰为正妃……”
笔尖在纸上顿住。
沈青瓷睁开眼,看着这一行字。
每一个字,每一笔一划,甚至是那个加盖的“皇帝之宝”的印鉴位置,她都记得分毫不差。
她把这个诏书全文默写下来,不是为了留念,是为了找茬。
沈青瓷提笔,在“沈婉清”三个字上画了个圈,又在“特赐婚”三个字上重重地点了点。
按照大周的规矩,太子选妃,通常是太子府上报候选名单,由皇帝圈定。若是太子心有所属,还可以特请。
如果萧景琰当时真的想救她,或者真的对她有意,他完全可以上书请辞,或者直接把“沈婉清”换成“沈青瓷”。
毕竟那时候,她是侯府嫡女,虽然名声不好,但身份摆在那儿。
可他没有。
沈青瓷在纸的另一边,写下了两个推论。
第一条:诏书出自御笔,并非太子主动请求。甚至可能是沈婉清在皇帝面前走了什么路子,或者是皇帝为了平衡朝堂势力,自个儿拍板定的。
这一点,让沈青瓷松了一口气。至少,不是他主动要把她往死里踩,也不是他主动要抢她的婚事。
他没抢,这一点算是清了。
可紧接着,她写下了第二条。
第二条:太子当时并未抗旨拒婚。
这四个字写出来,比刚才那道诏书还要扎眼。
萧景琰是个什么人?是个连二皇子都要斗一斗的主,是个敢在朝堂上跟皇帝硬顶的储君。如果他真不想娶沈婉清,哪怕学那前朝的驸马挂印辞官,或者来个苦肉计,也不是不行。
可他没做。
他默认了。
沈青瓷看着这两条推论,手里那支笔被她捏得有些变了形。
“没抢,也没拒。”
她低声自语,声音冷得像冰渣子,“萧景琰,你当时就是在旁边看着。看着沈婉清夺了我的位置,看着我被送进那个火坑。”
你不知情,但也无为。
这就是那根刺。
这两条并排写在纸上,不偏不倚,不替谁圆场。
她不想因为如今他送了一盏灯,就把自己前世吃的苦全给抹平了。那碗药很苦,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儿。
沈青瓷放下笔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。
她另起一页纸。
这一页,她写得慢了些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
“入东宫的三种死法。”
她在顶头写下这一行字,然后列了三条。
“一、无子被废。东宫不缺生儿子的女人,若是三年无出,一纸休书便能将正妃贬为庶人。”
“二、母族倾覆连坐。侯府如今这烂摊子,若是哪天沈镇北那个蠢货再惹出大祸,或者是新君登基要清算旧账,我便是那个陪葬的。”
“三、夫君猜忌赐死。伴君如伴虎,今日他说‘并肩’,明日若是觉得我这把刀太利,或是觉得我知道得太多,一杯毒酒,也就是眨眼的事。”
这三条,全是前世后宫里她亲眼见过的旧例。那些个曾经宠冠六宫的妃子,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?不是死在冷宫,就是死在深井。
不是臆想,是血淋淋的教训。
沈青瓷看着这张纸,目光沉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这就是“嫁人”的代价。
若是嫁了,就是把命交到了别人手里。
她不要位子,她要的是活路。
她提起笔,在纸尾写下了最后一行字,字迹潦草,力透纸背:
“我要的不是位子,是不能被人一句话拿走的东西。”
写完这一行字,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把笔往桌上一扔。
“啪嗒。”
笔杆滚动了两圈,掉在了地上。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铜盆边。
她拿起那两张写满了字的纸,那是她默写的诏书,还有那三种死法。
划着了火折子,火苗舔上纸边,瞬间卷曲、焦黑。
她看着那纸张在火光中化为灰烬,最后连个渣都没剩,全都倒进了铜盆里。
“呼——”
她长出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胸口那股子郁气给吐干净。
“青黛!”
她冲着外头喊了一声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青黛像是个守门的小鬼一样瞬间窜了进来:“哎!小姐,您可算肯开口了!您要是再不说话,我就要去请大夫了!”
“不用请大夫。”
沈青瓷理了理有些皱巴的衣袖,神色恢复如常,甚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,“去打水来,我要洗把脸。这屋里的墨味儿,太重。”
“是是是,我这就去!”
青黛喜不自胜,转身就往外跑。
沈青瓷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的铜盆。
三日复盘,她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萧景琰给的那四条,听着好听,可若是她真的信了那些个“情分”,把自己整个人都系在他身上,那这三条死法,迟早会落在她头上。
她得先去看看,什么叫“依附”。
沈青瓷推开门,外头的日头正好,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。
她没回正堂,也没去账房,脚下一转,径直往后院最偏僻的那处院子走去。
“走,去偏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