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这地界,跟那朱雀大街不一样。路窄,人多,空气里总飘着股子混杂了药香和煤灰的味道。
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“回春堂”斜对面的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沈青瓷坐在车厢里,两根手指捏着那车帘的一角,透过那指头宽的缝隙,往外头看。
那家药铺的门面不大,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大半,露着底下的木纹。门口挂着个布招子,上头写着“坐堂问诊”。
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,头发花白,正低头在那儿捣药。
那就是钱大夫。
方妈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,嗓门有些发紧:“小姐,那就是钱大夫。这十几年了,他还在那儿呢。”
沈青瓷没动,目光落在那老头身上。
只要现在推开车门,下去问两句,或许就能问出当年母亲死前到底是谁在药里加了料,又是谁断了那一剂救命的药引。
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像是一把钩子,勾得人心痒痒。
可沈青瓷的手,却慢慢松开了那车帘。
“不能现在动。”
她身子往后一靠,重新靠回了引枕上,声音冷静得有些不像话,“方妈妈,你去铺子里抓一副安神药。要那种最寻常的,谁家都能买的。”
方妈妈一愣,有些急:“小姐,咱们都到这儿了……”
“去。”
沈青瓷打断了她,“记着,付账的时候多给半吊钱。再跟那掌柜的交代一句:这铺子若是日后要挪地方,记得托人往侯府礼房递个信儿。就说……侯府有个老主顾,想寻个安稳去处。”
方妈妈看着沈青瓷那双沉静的眼睛,心里头那些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得嘞。”
她点了点头,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方妈妈下了车,不多会儿便提着个纸包回来了。
马车重新动了起来,碾过那坑洼不平的土路,晃悠悠地往城北走。
车厢里,沈青瓷闭着眼,手指在膝头的袖子上轻轻敲着。
这笔账,她算了三遍。
第一遍,柳氏虽然锁在偏院,但府里旧日的那些个眼线还没清干净。这时候若是突然把钱大夫这尊神给请了出来,那帮人还能不知道?到时候打草惊蛇,连个证据都留不下。
第二遍,父亲刚进了大理寺狱,侯府这摊子事才刚稳住。这时候要是翻出当年的旧账,那是要把刚立起来的局给掀翻了。若是惹得那帮老臣反弹,侯府这爵位怕是又要悬。
第三遍,钱大夫是个活证。这人证,只能用一次。若是现在惊动了,让对方有了防备,第二次再想问出话来,那就是痴人说梦。
三算之下,只有一个字——等。
“小姐,这药……”
方妈妈看着那包药,有些犹豫。
“收着。”
沈青瓷睁开眼,“人不动,线不断。既然这线还在手里攥着,那就早晚能用上。”
方妈妈把药收好,看着沈青瓷,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。
这小姐,如今是真的能沉住气了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,外头的喧嚣声渐渐远了。
沈青瓷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,脑子里那个念头却是越来越清晰。
萧景琰要的是“并肩”,那她就要把这两个字给落到实处。
若是真的要入东宫,那就不能是那种只知道递茶倒水的女人,也不能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子。
她要把自己当成一股势力,去跟他结盟。
“可结盟,不盲从。”
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六个字。
回到侯府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沈青瓷没用晚饭,直接去了书房。
她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,没有半分犹豫,一笔一划地写下四行字。
“一、侯府根基归己,东宫不得插手。”
“二、自己人不入东宫编制,青黛、方妈妈等人只听我令。”
“三、事有可拒,凡我不愿之事,太子不得强求。”
“四、婚约不早定,需待我及笄、侯府局定之后,再议名分。”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这张纸上写的,是她沈青瓷给自己立的规矩,也是给那“并肩”二字画的圈。
她拿起那张纸,反复看了两遍,确认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。
然后,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烛台,将那张纸的一角凑到了火苗上。
火舌瞬间舔上了纸张,卷曲,焦黑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连点灰都没剩下。
这种东西,不能留底,她心里记着就行。
“来人。”
沈青瓷拍了拍手。
青黛应声而入:“小姐。”
“去,往东宫递个话。”
沈青瓷理了理衣袖,站起身,“就说我明日身子大安,三日后,请太子殿下过府一叙。”
青黛眨了眨眼:“就……就这么说?”
“对。”
沈青瓷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那漆黑的夜色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就这么说。”
青黛得了令,转身一路小跑着去了礼房。
沈青瓷站在廊下,听着那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,直到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伸出手,接住了廊下那一滴还没落尽的露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