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去的不是侯府,是东宫。
递帖的人,是沈青瓷自己。
青黛把帖子送出去的时候,嘴里还念叨:“小姐,明明是您请殿下过府的,怎么反倒您先上门了?”
沈青瓷正在挑衣裳,闻言头也没回:“过府是客,上门是谈。我要谈的,不是客套。”
东宫偏殿的门敞着,初夏的风带着点燥热,卷起桌案上未干透的墨迹。
裴文把人引进门,躬身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萧景琰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那封帖子,看见她进来,眉头微微一动:“沈小姐倒是比孤预想的快。”
“殿下预想的是三日。我等不了。”沈青瓷在他对面坐下,也不见外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“殿下,客套话就不说了。今日我来,是来谈条款的。”
她开门见山,四条底线,一条不减。
“一,我不入东宫。名分未定之前,不当太子妃,也不担东宫人的名头。”
“二,我不称您的臣属。这京城里的人,该觉得我是个不管事的闺阁女子。”
“三,我的暗线来路,您不必问。同样,您的部署,我也不打听。”
“四,婚约不早定,需待我及笄、侯府局定之后,再议名分。”
萧景琰听完,没有发火,也没有惊讶。他只是一条一条听完,末了,又添了两条自己的。
“孤不问你的暗线来路——这是第三条,孤应了。但孤也添一条:你这条线,孤不碰,也不许别人碰。若有人拿它做文章,孤替你挡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若是有一日想走,孤不拦。这东宫的门,不锁人。”
沈青瓷指尖微微一顿。
她没想到他会添这两条。尤其是最后一条——不拦她走。
“殿下倒是大方。”
“不是大方。”萧景琰摇头,“是强留没意思。孤要的是并肩的人,不是拴在身边的人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,没说话。半晌,她从袖中抽出两张裁好的宣纸,铺在案上,提笔蘸墨。
“那便立书。”
她写得极快,笔锋干脆。通篇不见“婚约”二字,只书八个字——互不束缚,互为后盾。底下是六条款项,一条不多,一条不少。
写罢,她搁笔,将两张纸推到萧景琰面前:“殿下过目。若无异议,便各书一份。”
萧景琰接过,看了一遍,提笔照抄了一份。字迹比他平日的奏折还要端正几分,落笔极稳。
两份纸并排摆在案上,墨迹未干。
沈青瓷正要伸手去拿,忽然顿住,抬眼看他:“殿下,手书无印,来日一句‘年少戏言’,便可撕了不认。”
萧景琰动作一顿。
他看着沈青瓷那双清亮的眼睛,忽然笑了:“你在点孤。”
“是。”沈青瓷不避讳,“这约要立,就得立得死。口说无凭,印鉴为证。”
萧景琰没再说话。他转身,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匣子,打开,里头是一枚少年时用的私印——不是东宫官印,是当年他在潜邸时自己刻着玩的那枚,石料普通,刀工粗糙,却用了许多年。
他蘸了朱泥,在两张纸上各钤了一下。
“这印,孤登基后也认。”他把印放下,推回匣中,“你若是不信,日后再验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做完这一切,才从袖中摸出另一枚印章——墨色山石,顶端刻着半枚水波纹。她在两张纸的末尾,也各钤了一下。
两枚印,一左一右,并排落在纸上。
“静水。”萧景琰的目光落在那枚印上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“原来你早备着。”
“殿下都敢把私印拿出来,我若只空口白话,那才叫寒酸。”沈青瓷把其中一份纸吹干,折好,收进袖中,贴身放着。
另一份,她推到萧景琰面前。
“殿下收好。”
萧景琰伸手接过,指尖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,忽然抬头看她。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。她第一次在他面前,笑了一下——很浅,却真切。
“殿下这一步,走得险。”
“对你,”萧景琰看着她,声音平静,“不必稳。”
沈青瓷没再说什么,推门走了出去。
风从门外灌进来,吹得案上那两张纸的边角微微卷起。
裴文在廊下候着,见她出来,躬身行了一礼:“沈小姐,这就回了?”
“回了。”她脚步没停,“跟殿下说一声,那棋盘,我改日再来摆。”
裴文愣了一下,看着她走远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,低声嘟囔:“这……约成了?”
殿内,萧景琰捏着那张纸,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枚水波纹的印记,许久没动。
窗外,初夏的风卷着廊下的竹帘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这约,算是立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