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偏殿的窗支棱着,初夏的风带着点燥热,卷起桌案上未干透的墨迹。
沈青瓷把手里的宣纸折好,顺手塞进袖口,没急着让人收走。她指节轻叩桌案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殿下,纸上的东西太干,不如摆出来看看。”
萧景琰抬起眼皮,神色有些倦意。他刚批完一摞奏折,揉了揉眉心:“你是说,把朝堂搬进这屋里?”
“那倒不敢。”沈青瓷回头冲门外喊了一嗓子,“来人,拿副棋盘来。要那种两色棋子分得清清楚楚的。”
“得嘞,沈大人稍候。”门外小太监跑得飞快。
萧景琰看着她这副随意的模样,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笑,又给憋回去了。他是储君,平日里见惯了毕恭毕敬,沈青瓷这般没正形的模样,反倒成了东宫里的一景。
没多大功夫,棋盘摆上了。
沈青瓷没客气,伸手抓了一把红子,又抓了一把黑子,最后另起一只手抓了把灰扑扑的杂色石子——那是刚才她让人临时从院子里刨来的。
“殿下请看。”
她手腕一抖,哗啦一声,棋子落盘。
红子聚在东角,看着势头猛,其实只有那一块。黑子盘踞西边,铺得开,散得大。剩下那一堆灰子,零零散散分布在中间,像是一锅夹生饭。
“红的,东宫;黑的,二皇子;这灰不拉几的,就是朝堂上那帮骑墙派。”沈青瓷拍拍手上的灰,指了指棋盘,“这就是现在的局。”
萧景琰盯着棋盘看了半晌,目光沉沉。他虽没玩过这玩意儿,但这摆法一目了然,比那些密报上弯弯绕绕的文字直白得多。
“孤的红子,怎么看着有点孤?”他问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青瓷也不避讳,伸手指了指棋盘中间一片灰子最密集的地方,“殿下,这局棋,您开局走得有点急了。”
萧景琰眉头一皱:“怎么说?”
沈青瓷指尖点住那片灰子,稍微用力,棋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三个月前,北境那场仗打赢了,殿下您那是意气风发。回来之后,为了趁热打铁,您让兵部尚书换了人,又顺手安插了两个亲信进去。”
她抬起头,直视萧景琰的眼睛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:“殿下觉得那是收拢兵权的好时机,但我得说,那是步臭棋。”
萧景琰脸色微沉。他是储君,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“臭棋”,这滋味不好受。但他没发火,只是闷声道:“那是为了稳固边防,有何不妥?”
“有何不妥?”沈青瓷嗤笑一声,手指推了推那片灰子,把它们往黑子那边拨了拨,“殿下您看,这灰子本来就是墙头草,谁风大往谁倒。兵部那是二皇子的老巢,您把手伸进去,还没伸到底,就急着把人往外撵。”
“这灰子最怕什么?怕被人抢着攥。您攥得越紧,他们觉得脖子勒得慌,不仅不感激您,反倒觉得要被您清算,还要拼命往黑子那边靠。”
她收回手,拍了拍袖口:“这三个月,兵部那几个不偏不倚的侍郎,私底下往二皇子府上跑了多少趟?殿下心里有数吗?”
偏殿里静了下来。
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得棋盘上的棋子微微晃动。
萧景琰盯着那盘棋,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。他脑子里过着这几个月的情报,兵部的几次反弹,确实是从那之后开始的。他以为是二皇子从中作梗,如今听沈青瓷这一剖析,竟是自己那一把火烧得太急,把原本中立的人给逼反了。
“是我急了。”
良久,萧景琰吐出这几个字。
他没找借口,也没拿“为了大局”这种话来搪塞。他是个聪明人,更是个帝王苗子,错了就是错了,认得干脆。
沈青瓷没想到他认得这么痛快,心里暗赞一声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殿下能认,这棋还有得救。”
萧景琰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她。
这女人,出身不算清白,混迹市井,嘴上没把门,可这一眼看去,却能直接洞穿朝堂迷雾。他这半年多,听了太多阿谀奉承,看了太多粉饰太平,唯独她,说话像把刀子,刀刀见血。
“青瓷。”萧景琰忽然喊了她的名讳,声音低沉,“你比孤更像帝王。”
沈青瓷手一顿。
这话若是旁人说,那是找死。帝王是天威,是独断乾坤,岂是一个臣子能比的?
但她只是垂下眼帘,并没有半分惶恐,反而伸手从棋盒里摸出一枚黑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殿下要是真这么想,”她声音平平,听不出喜怒,“就该怕我。”
萧景琰一愣:“怕你?”
“能看穿帝王心术,能指摘储君失误,这种人,留在身边是把双刃剑。”沈青瓷抬起眼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殿下就不怕哪天我看穿了您的软肋,反手捅一刀?”
这话说得有些犯忌讳。
萧景琰却笑了。他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神色放松了不少。
“我怕的是你不肯站在这边。”
他指了指红子那一块,“只要你在,这红子才活得过来。至于别的……孤要是连这点容人的肚量都没有,这太子之位趁早让了算了。”
沈青瓷没接话。
她手指一弹,指尖那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。
只不过这一子,没落在红子的地盘,也没落在中间的灰子堆里,而是直接落进了黑子腹地,像一颗钉子,死死钉在了二皇子的内部。
“殿下,既然兵部那是步臭棋,那咱们就别盯着不放了。”
她指着那枚黑子,目光锐利,“灰子既然想往黑子那边靠,那就让他们靠。只不过,这黑子里面,也不是铁板一块。”
萧景琰看着那枚孤零零深入敌营的黑子,眉头微蹙,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:“这一子,什么意思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