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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落地

回府的头一件事,沈青瓷就把吴账房叫进了书房。

吴账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背微驼,看着老实巴交,实则掌管着侯府隐在暗处的几条线。他手里捧着个乌木匣子,进门就躬身候着。

“姑娘,东宫那边刚递了话出来。”

沈青瓷正拿软布擦拭着一枚旧铜钱,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:“裴文亲自派的?”

“那倒没有。”吴账房把匣子往桌上一放,压低了嗓门,“来的是个面生的公差,没走官驿,走的是咱们前年埋下的那条城南私运砖瓦的道儿。递来的东西也不说话,放下就走。”

沈青瓷把铜钱顺手塞进袖袋,伸手开了那乌木匣子。

里头没多少东西,就半截枯了的梅枝。

梅枝断口处有些发黑,显然是有些年头了。这是当初她为了试探萧景琰是不是个有脊梁骨的人,用过的一招“谢梅”的旧例。那时候这枝梅树在宫里被风刮断了,她让人捡回来,意喻“宁折不弯”。

如今这半截枯枝送回来,没落款,没书信,就这一样东西。

“成了。”沈青瓷合上盖子,往桌上一扔,“这条线算是通了。往后东宫有话,不落字,只认物。这老梅枝就是信物,见枝如见人,谁也查不出毛病来。”

吴账房松了口气,抹了把额头的汗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姑娘,这线可算是不经过六部耳目的,以后真要有什么风吹草动,咱们也能提前半个时辰知晓。”

“这叫保命线。”沈青瓷敲了敲桌面,“记着,不到万不得已,别用。”

“得嘞,小的明白。”吴账房应了一声,又从怀里掏出张单子,“还有一事,东宫今儿个下午发了话,裴文在吏部立了个新规矩,说是殿下有令,凡东宫属官,不得插手侯府内务,也不得私自收编侯府的人。连殿下身边的亲卫都给禁了令,说是谁要是敢乱伸手,直接打断爪子撵出去。”

沈青瓷闻言,眉毛扬了扬。

这就是萧景琰的诚意了。嘴上说“不插手”,那是虚的;转头就立规矩、下死令,这才是实的。上位者的心,若是不能变成铁打的规矩,那就一文不值。

“记下了。”沈青瓷淡淡道,“这四条底线,算是他在我这儿落了地。”

“姑娘,还有个好消息。”吴账房脸上忍不住带出点喜色,“咱们之前在兵部撒的那张网,好像动了。”

“哪张网?”

“就是姑娘之前让咱们盯着的那个卖官银线上的李如松。今儿个一早,这人就托了个倒夜香的给东宫递了话,说是想求见裴大人一面,有要事相告。裴大人那边还没见,但这人已经把家里的地契偷偷送出来了,像是要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
沈青瓷指尖点着桌面,笑意浮上嘴角。

这分化策的第一步,那是立竿见影。刀还没出鞘,只是漏了点风声,那帮本来还铁板一块的贪官们,这会儿已经开始互相猜疑,急着给自己找退路了。

“告诉裴文,让他别急着见。”沈青瓷站起身,“这鱼既然咬钩了,就先在钩子上挂着。让他吊两天,饿一饿,这嘴才张得够大。”

“是!小的这就去安排。”

吴账房退下后,屋里静了下来。

青黛端着盆水进来,拧了把帕子递过来:“姑娘,擦把脸吧,这一整天都在外头跑,也该乏了。”

沈青瓷接过帕子,胡乱抹了把脸,清凉了些。她走到里间,从柜子里取出一只上锁的红木匣子。

这匣子平时谁也不让碰,钥匙就一根红绳串着,挂在她脖子上。

她把那枚刚收进袖袋的旧铜钱——,拿了出来,又从旁边暗格里摸出几张泛黄的纸和几样零碎物件:、、、,还有之前那叠至关重要的。

这一样样东西,都是她这一世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底牌。

她把铜钱轻轻放进匣子,摆在最上面。

“姑娘。”青黛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小声问,“这钱……瞧着也不值钱,姑娘怎么收得这么仔细?”

沈青瓷落了锁,指尖拨弄着那把小巧的铜钥匙,听得咔哒一声脆响。

“这世上值钱的东西多了去了,但这东西不一样。”

她直起身,把钥匙重新塞进领口,贴着肉放好。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。

“青黛,你以为我今日在东宫,是找了座靠山?”

青黛眨眨眼:“难道不是吗?那可是太子殿下,有了这棵大树,咱们侯府谁还敢欺负?”

沈青瓷摇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。

“靠山山会倒,靠人人会跑。我这半辈子看透了,人这辈子,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手里的东西。”

她转过身,往窗边的躺椅上一靠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,声音有些飘忽:“我不是找到了靠山,我是找到了一个……不会先松手的人。”

青黛听得似懂非懂,但也知道自家姑娘心里有数,便不再多问,只伺候着卸了钗环,退了出去。

屋里灭了灯。

沈青瓷没睡,披着件单衣站在院子里。

初夏夜风暖洋洋的,吹得人身上有些燥。她仰头看了看天,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,光晕昏暗。

她目光微转,落在了府墙外头的街角。

那地方停着一辆青篷马车。

从她刚才进院子开始,那辆车就在那儿了。车帘子严丝合缝地遮着,看不见里头的人,也不见有人下来走动,甚至连马都没打个响鼻,安静得像是个幽灵。

这是侯府通往朱雀大街的必经之路,平日里这儿都是空着的,很少有人会在这种时辰把车停在这儿。

沈青瓷眯了眯眼,也没大惊小怪地叫人去查,只是转身冲身后暗处的护院偏了偏头。

“去,别惊动它。”

护院从阴影里探出头:“姑娘,那是?”

“记下它。”沈青瓷紧了紧衣领,目光仍旧停在那辆影影绰绰的马车上,“记下它每日什么时辰来,什么时辰走,有没有换过马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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