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!”
一声巨响,车身猛地向左一歪,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窝心拳,整个车辕当场断成了两截。
沈青瓷在车厢里被惯性甩得撞在板壁上,还没缓过劲来,外头就炸开了锅。马受了惊,嘶鸣声尖锐得像是要把天戳个窟窿。
“哎哟我的娘呀!”车夫是个老手,可这会儿也被掀翻在尘埃里,顾不上疼,爬起来就要去拉缰绳,“姑娘!姑娘快出来!”
“别管马!”
沈青瓷一脚踹开变形的车门,连滚带爬地跳了出来,手里还死死拽着那个装着账册的布包。
她一抬头,心就沉了下去。
土坡后面,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,瞬间窜出十几个黑影。一个个蒙着面,手里提着短刀,连个招呼都不打,直奔这边扑来。
“这哪是意外。”沈青瓷咬着牙,心里骂了一句娘,这阵仗,连绳扣都磨得半断不断的,看着像是车轴自行断裂,实际上全是人为的痕迹。
“姑娘!”青黛从后头爬出来,脸都吓白了,张嘴就要喊,“救——”
“闭嘴!”
沈青瓷一把捂住她的嘴,压低声音吼道:“喊什么救命?喊米粮翻了!”
青黛一愣,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听不懂人话?喊!”
沈青瓷推了她一把,转身冲着还在发愣的车夫吼道:“解马!放缰!把它赶走!”
车夫也是个机灵的,一听这话立马回神。这马要是还在原地惊跳,那就是个活靶子,要是放开了跑,那几十号人追不追?
“得嘞!”
车夫咬牙扑上去,抽出腰间那把割草的小刀,猛地割断了还没完全断掉的络头,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。
“走!”
那惊马吃痛,像疯了一样撒开蹄子就往另一条道上狂奔。果然,那群蒙面人里有七八个犹豫了一瞬,下意识就追着马去了。
“追那个!马上有人!”领头的一个蒙面人吼道,声音粗粝,正是孟鹞。
“还想跑?”
孟鹞没追马,带着剩下的七个,把沈青瓷主仆团团围住。他眯着眼,这女人怎么半点不慌?连个求饶的词儿都没有。
“给我上,只要伤,别弄死!”
孟鹞一挥手,那群人呼啦一下就扑了上来。
“青黛,往义仓跑!喊人!”
沈青瓷一把推开青黛,自己顺手抄起地上断裂的车辕,横在身前。
“米粮翻了!有人抢义仓的米粮了!”
青黛一边跑,一边扯着嗓子嚎,声音凄厉得跟杀猪似的。
这一嗓子,比喊救命管用多了。
这年头,人命不值钱,米粮值钱。后头那是跟着放粮的大车队,再往后头,还有百来个等着领粮的流民。一听“抢米粮”,那些原本躲在树荫下纳凉的汉子们眼都直了。
“哪呢?谁敢抢粮?”
“那是沈家的粮车!翻了?”
远处尘土飞扬,嘈杂的人声像是潮水一样涌了过来。
孟鹞脸色一变,妈的,这女人是个刺头!
“动作快点!这就要闹大了!”
他手底下的刺客急了,刀光一闪,直奔沈青瓷面门。沈青瓷举着车辕勉强挡了一下,身子被震得发麻,脚下踉跄几步,退到了义仓那扇破烂的木门前。
“进去!”
她一把将青黛推进门缝,自己紧跟着钻了进去,反手就把那扇沉重的木门给拉上了。
“顶住!”
外头的刀刃狠狠砍在门板上,木屑横飞。
“快点!找东西顶上!”
沈青瓷顾不上喘气,左右一看,角落里堆着几块备用的厚门板,也没多想,和青黛合力拖过来,死死抵在门后。
“咚!咚!咚!”
外头的撞击声一下比一下重,门框都在晃悠。
“姑娘,怎么办啊……”青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手都在抖。
沈青瓷没理她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。
刚才那一挡,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,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滴,把半只袖子都染红了。
“死不了。”
她撕下一条内衬的布条,也不顾疼,单手把伤口胡乱缠了两圈,咬着牙系紧。
“别哭了,数数。”沈青瓷靠在门板上,喘着粗气,“刚才来了十四个,追马去了七个,外头剩七个。”
青黛愣住,抽噎着:“十……十四个……”
“只要门板不塌,就能撑。”
沈青瓷稳住心神,目光落在刚才车夫卸下来的那个物件上——。
那盏羊角灯还在地上滚着,灯罩没碎,里头的火苗还在跳。
“拿着。”
沈青瓷捡起那盏灯,递给青黛,“爬上去,把它挂到仓顶那个透气口上。挂高点。”
“啊?”青黛捧着灯,不知所措,“姑娘,这会儿挂灯干啥?”
“让你挂就挂!”沈青瓷瞪了她一眼,“那是信号。风吹不灭,有人看见,咱们就能活。”
青黛也不敢再问,手脚并用爬上了义仓里那个堆满杂物的木架子,颤颤巍巍地把那盏灯挂了上去。
义仓顶上,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光亮,在黄昏的暮色里亮了起来。
……
仓门外,孟鹞停了手。
他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人声,又看了看眼前这扇怎么也踹不开的门,眉头拧成了死结。
“头儿,咋办?再不走,真要被围住了。”
手下的刺客有些慌了。
孟鹞没说话,盯着那扇门,眼里全是疑影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从车翻开始,这女人就没乱过。解马、喊人、退守,每一步都像是早就排练好的,连那个把门顶死的动作,都利索得不像个深闺里的大小姐。
更别提那盏灯。
刚才他看见那女人进门前,特意把那盏破灯拎进去了。
“她早知道。”
孟鹞吐出一口带血沫的唾沫,声音阴沉,“这女人知道咱们在这儿。”
“啊?”手下人一愣,“那她还来?”
“来找死的?还是来钓鱼的?”
孟鹞心里有点发毛。这哪是来杀人的,倒像是这女人设了个局,等着他们往里跳。
“撤?”
“撤个屁!”孟鹞狠啐了一口,“肉都到嘴边了,哪有吐出来的道理。这女人受了伤,撑不了多久。只要在她把人引来之前——”
话音未落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这声音不对。
不是刚才那帮流民的脚步声,也不是寻常巡逻的马队。那马蹄声又密又急,像是暴雨砸在瓦片上,带着一股子肃杀气,直冲这边而来。
孟鹞脸色骤变,猛地回头。
夕阳底下,一队黑甲骑兵正撕开暮色,为首那人没穿甲胄,只着一身玄色常服,手里提着把长剑,连缰绳都没拉稳,整个人像是完全贴在了马背上。
“妈的。”
孟鹞瞳孔一缩,骂了一句,“是太子的人!”
他反应极快,一挥手:“散!往林子里散!”
七个黑影瞬间分散开来,钻进路边的野林子,动作熟练得像是一群见了人就跑的耗子。
沈青瓷靠在门板上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“姑娘……好像没声了。”青黛趴在透气口往外看,结结巴巴地说道,“那灯……好像有人看见了。”
沈青瓷松开一直紧攥着的手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渗血的左臂,没吭声,只是强撑着站直了身子。
“把门开开。”
她低声说道,“来人了。”
青黛哆哆嗦嗦地把门板搬开,那扇破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外头的风灌进来,带着股土腥味。
沈青瓷眯着眼,逆着光,看见远处那个翻身下马的身影,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。
那人走得急,手里那把还没收起来的剑,正往下滴着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