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退后！”
萧景琰人还没到，声音先炸开了。他手里那把剑还在滴血，那是刚才路截杀那两个倒霉蛋留下的，脚步半点没停，直冲义仓门口。
卫铮带着二十骑黑甲卫就像一阵黑风，呼啦一下卷过土坡，马蹄子踩得地动山摇。
“留活口！”
萧景琰吼了一声，身子已经挤进了义仓那扇破门。
里头黑漆漆的，只有仓顶那个透气口透进来的那点亮光。
沈青瓷靠在米袋堆上，左臂上的布条已经渗红了，脸色有点白，但眼神还定得很。青黛缩在她旁边，抖得跟筛糠似的，看见太子进来，才敢哭出声：“殿下……姑娘流血了……”
萧景琰几步跨过去，看都没看她那一脸的土，一把抓住她的左腕，目光死死锁在那道伤口上。
“哪伤的？”
他声音有点哑，不像平日里那么稳，听得出来是跑狠了。
“臂上。”沈青瓷没躲，也没喊疼，反而还有心思调笑一句，“殿下，您手劲大了。”
萧景琰一愣，这才觉着自己手心里全是汗，捏得她手腕发白。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，猛地松开手，却又立刻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。
“孤看看伤口。”
他没等沈青瓷拒绝，直接从腰带上扯下一块干净的帕子——那是他随身带着擦汗的，这会儿也没别的了。
“深不深？”
他一边问，一边动手去按她胳膊上的伤口。这人平日里养尊处优，连个茶杯都怕烫着，这会儿下手却没个轻重，非要把那血止住不可。
“嘶——”沈青瓷倒吸一口凉气，“殿下，您这是治病还是剐肉呢？”
萧景琰手抖了一下，动作总算轻了点。他低着头，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，砸在沈青瓷的手背上。
“孤……孤没干过这活。”
他咬着牙，那帕子在他手里绕了两圈，系得歪歪扭扭，像个难看的粽子。系完之后，他才像是想起来什么，猛地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，兜头罩在沈青瓷身上。
“披着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外头风大。”
沈青瓷裹着那件带着体温和淡淡龙涎香味的披风，有点哭笑不得：“谢了。不过殿下，您这大晚上的带着亲卫冲到城外，就为了给我系个帕子？”
萧景琰没接茬，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确定她真的还能说话，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才松下来。
“不是巧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扶着沈青瓷站起来，“那个反水的经手官，今夜约在城外见面。孤本就在两里外候着，卫铮看见这边起了烟，又看见仓顶亮了灯。”
他指了指头顶那盏 。
“那灯一亮，孤就知道是你。”
沈青瓷心里动了一下，原来是那颗早前布下的棋子响了。这倒好，那贪官还没见着，先把她给救了。
“这灯没白挂。”
这时，外头传来了卫铮的声音，沉稳有力：“殿下，贼人清理干净了。跑了几个，死了四个，擒了一个，不过那孙子刚张嘴就想咬舌头，被属下掐住了下巴。”
萧景琰扶着沈青瓷走出义仓。
外头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，卫铮正提着一盏马灯查看地上的痕迹。
“殿下，沈姑娘。”卫铮抱拳行礼，然后指着地上一堆零碎物件，“这是从那几个死人身上搜出来的。别的都是寻常兵刃，唯独这三支箭和这把刀，有点意思。”
沈青瓷顺着他的手看去。
地上摆着一把雁翎短刃，刃口泛着蓝光，显然是淬了毒的。旁边是三支箭簇，箭头比寻常军用的要窄长一些，看着更阴损。
“拿来。”
萧景琰弯腰捡起那把短刃和一支箭簇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眉头瞬间锁死。
“这不是军中的制式。”
他手指在箭簇上摩挲了一下，那上面有个极小的印记，是个半截的“西”字。
“西市私炉。”
沈青瓷看了一眼，脱口而出。
萧景琰转头看她。
“吴账房前两日刚报上来，说西市那家镖行一口气买了十副软甲。”沈青瓷忍着疼，语气却很平，“这箭簇跟那软甲，怕是一个窑里烧出来的。”
萧景琰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把那支箭簇捏得咯吱作响。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
他冷笑一声，转身就要把那箭簇递给卫铮，“明日早朝，让刑部的人去查西市。既然出了这东西，就别想瞒——”
“殿下。”
沈青瓷突然伸手，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萧景琰一愣：“怎么？”
“别报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，眼神冷静得有些吓人，“这东西现在报上去，顶多就是查封个私炉，抓两个铁匠顶罪。二皇子那边屁事没有，顶多骂两句办事不利索。”
“那你觉得……”萧景琰压着火气，“这口气就咽下去？”
“咽？那倒不敢。”
沈青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，那是她在算计人时惯有的表情，“这箭簇和软甲，是他们的第一步。既然这步棋露了底，咱们不如揣着。这叫把柄。留着这东西，等他们走第二步的时候，再连根拔起。”
她看着萧景琰，轻声说道：“殿下，一张底牌，用在掀桌子的时候才最值钱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，又看了看她左臂上还在渗血的帕子。
他没说话，盯着她看了半晌，最后把那支箭簇往袖子里一揣。
“听你的。”
他转过身，对着卫铮挥了挥手，“收拾干净，别留尾巴。那几个死的，埋远点。”
“得令。”卫铮应了一声，转头招呼手下办事去了。
夜风卷着土腥味吹过来。
萧景琰也没叫人扶，自己伸手托着沈青瓷的胳膊，往那辆还在等着的马车上走。
“那个贪官呢？”沈青瓷问了一句，“殿下这趟不是去见他的吗？”
“跑了。”萧景琰扶着她，步子走得很稳，“看见这边动静大，那孙子吓得钻林子了。不过无妨，他已经上了钩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，脚下一软，差点踩空。
萧景琰一把捞住她的腰，将她半提了起来。
“小心点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，语气里那股子少年气的急躁已经没了，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稳妥。
两人走到仓门口，沈青瓷忽然停住了脚。
“怎么了？”萧景琰侧头看她，“疼得厉害？”
沈青瓷没说话，只是盯着义仓旁边那条被马蹄踩烂的土路，眯起了眼。
“殿下，刚才卫都尉说，跑了几个。”
“是。”萧景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“孟鹞那伙人滑得很，地形又熟。”
“不是地形熟。”
沈青瓷摇了摇头，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枚还没捂热的 铜钱。
“是这局设得太真。惊马、断辕、蒙面人……这哪是杀我，分明是急着要把这天给捅破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萧景琰，“殿下，您说，这会不会是个障眼法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