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刀“咔嚓”一声，剪断了最后多余的线头。
尚服局的后院里，日头正好。秦尚宫手里捏着一副刚完工的绣样，眯着眼在那光底下照了照。
这绣样上是朵盛开的牡丹，针脚密实，花头饱满，看着就喜人。
“姑姑，这叶子是不是多了两片？”
旁边的小宫女正在整理丝线，冷不丁瞧了一眼，有些疑惑，“宫里这十几年的规矩，牡丹都是五叶，这怎么成了七叶？看着……看着有点挤。”
秦尚宫手顿了一下，随即把那绣样往那一摞待送的衣服里一压。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”
她语气平平，像是说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“皇上今夏身子不算爽利，尚寝局那边说了，要的是个‘花繁叶茂’的意头。五叶那是寻常福气，七叶那是‘七政归一’，大吉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小宫女恍然大悟，赶紧低头记下，“那这一批都这么绣？”
“哪能呢。”
秦尚宫笑了笑，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，“各宫的命数不一样。这七叶的，只有一份。今儿个晚些时候，你亲自送到御前去，就说这是尚服局特意给皇上祈的福。”
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小宫房把那叠衣服抱起来，转身退了出去。
屋内只剩下秦尚宫一人。
她看着那扇半开的门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，最后只剩下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七叶。
这是她跟外头那个人的暗号。五叶是“照旧”，七叶就是“动”。
这回这朵七叶牡丹，今夜就会摆在那位爷的案头。
……
东宫，崇文馆。
裴文手里捏着一份文书，脚步有些急，刚进门槛就差点撞翻了旁边的一盆兰草。
“殿下。”
萧景琰正坐在案前，手里拿着卷书，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“急什么？天塌了？”
“这天也差不多了。”
裴文把文书往桌上一放，压低声音，“今儿个御前传膳，皇上没留您。”
萧景琰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没留就没留，孤还不稀罕那顿饭。”他语气淡淡的，但那股子少年气的倔强还是透了出来，“父皇这几日胃口不好，不想看孤这张脸也是常事。”
“殿下，这哪是胃口的问题。”
裴文急得有些冒汗，“这几日御前那是风向不对。奴才特意去打听了一圈，皇上那儿没来由地多了几句闲话。说是东宫最近和外臣走得太近，还说镇北侯府填窟窿填得太‘用心’了。”
他看着萧景琰，“明摆着是有人在下眼药。虽没真凭实据，可这话要是传多了，那就是真的。”
萧景琰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是谁递的话？”
“查不出。就那么几句没头没尾的，听着像是哪个宫里的老人儿随口一说的。”裴文皱着眉，“殿下，要不上个折子自陈一下？把咱们这一季和侯府的往来都列个明白，堵了他们的嘴。”
“自陈？”
萧景琰冷笑一声，“写什么？写‘孤没结党’？这折子一上去，这顶‘结党’的帽子就先给孤戴一半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“裴文，记着。这时候开口辩解，就是把闲话坐成实事。”
“那咱们就干看着？”
“不辩。”
萧景琰吐出两个字，语气沉稳得有些吓人，“等着。让他们演。戏唱到一半的时候，谁先嚷嚷谁就露底。”
……
镇北侯府，书房。
沈青瓷正听着裴文把这番话转述完，手里的茶盏还是温的。
“殿下做得对。”
她抿了一口茶，语气随意，“这时候去辩，那是给递话的人脸。皇上心里那根刺，不是你辩两句就能拔了的。”
“姑娘明白就好。”裴文松了口气，“殿下就怕您这边沉不住气，万一再上个折子什么的，那就乱了套了。”
“我上什么折子？我这半月的行程都恨不得贴在脑门上给人看，还差这一张纸？”
沈青瓷把茶盏放下，指了指窗外那道高耸的宫墙方向。
“裴文，你给我听真了。这宫里的线，我不碰。”
裴文一愣：“为何？”
“没根。”
沈青瓷说得直接，“我在宫里没人。尚服局、御前、甚至是冷宫，我连只苍蝇都安插不进去。这种时候，动一下就是露形。我若是这时候让人去查那朵牡丹有几片叶子，不出三日，二皇子那边就能知道是我查的。到时候，这‘勾结宫闱’的罪名，可是现成的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书架旁，抽出一本厚厚的账簿。
“我不碰，是因为我不懂。不懂就不装懂。”
她把账簿摊开，指着其中一页。
“但我能记。”
裴文凑过去看了一眼，那上面记的不是银钱，而是日子。
*初五，御前未留膳，传闲话“东宫结党”。*
*初七，尚服局送夏衣，御前牡丹绣样七叶。*
“七叶？”裴文看懂了那上面的标注，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青瓷回答得干脆，“现在不知道，但这必定是个记号。五叶是寻常，七叶就是异动。记下来，把哪一日、哪一宫、送了几叶，都给我记下来。”
她抬头看着裴文，“告诉殿下，让他在东宫里也备个本子。别嫌麻烦，这种闲话和暗记，记满三个月再看。”
“三个月？”裴文有些不解。
“对，三个月。”
沈青瓷眼神沉静，“等这账簿记厚了，咱们就能看出是谁在那一笔一笔地画鬼。到时候，一查一个准，连根拔起。”
裴文听罢，心里头那个急躁劲儿反倒平了下去。
“姑娘这招稳。”他拱了拱手，“卑职这就回禀殿下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青瓷送走裴文，转身坐回案前。
左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
青黛端着药进来了，看着那本账簿，有些担忧：“姑娘，这宫里头咱们真就这么干看着？万一那七叶牡丹真有什么祸事……”
“祸事？”
沈青瓷接过药碗，也没嫌苦，一口闷了。
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现成的祸事。不过是人在做戏，鬼在画符罢了。”
她把空碗往桌上一搁。
“他们现在有三条线。朝堂上的折子、江湖上的人、还有宫里这副绣样。”
沈青瓷伸出三根手指，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三条线拧成一股绳，就是要把咱们往死里勒。”
她看向窗外，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“记着，让吴账房盯着初五。老太君去普济寺那日，把车备好。”
“姑娘，您不是说不去……”
“我是说，让他们以为我去。”
沈青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既然他们要人，那咱们就给他们一个‘人’。”
她拿起笔，在账簿的“初五”那一栏后面，重重地画了个圈。
“初五，七叶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，“这牡丹开得倒是挺快，可惜，开得越早，谢得越快。”
这时，外头突然传来一声脆响，像是谁把茶盏给摔了。
紧接着是门房那惊慌失措的声音：“报！姑娘，宫里头……宫里头来人了！说是传贵妃娘娘的口谕，赏了咱们府上一盘菜！”
沈青瓷笔尖一顿，墨汁在纸上晕开了一个黑点。
“菜？”
她眉头皱起，“什么菜？”
“是……是一盘炒冷子，还没动筷子呢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个黑点，突然笑了。
这哪是赏菜，这是给二皇子那边的回信呢。
“收下。”
她把笔扔进笔洗里，搅得水浑浊不堪，“这盘菜，咱们吃得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