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本厚厚的册子被甩在紫檀木的大案上,封皮还是新的,里头却密密麻麻记满了字。
萧景恒没急着翻,只用指关节在案面上敲着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慌。
“半月,太子出宫十一次。”
赵供奉站在下首,腰弯得像个虾米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十一次里头,有七次跟镇北侯府沾了边。要么是绕道走那条巷子,要么是递了笺,还有两回……是见着了人。”
萧景恒伸手翻开那册子,一目十行地扫过去。
*初二,未时,东宫侍卫提食盒入侯府后巷。*
*初五,申时,太子于崇文馆召见沈氏女,密谈两刻钟。*
*初八……*
全是实锤。
他以前怎么没发现,这木头疙瘩一样的太子,居然还能搞出这一套“私相授受”的把戏?要是换作半年前,这傻子早就把这些事儿写在脸上,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他在干什么了。
“变了。”
萧景恒合上册子,眼神阴沉,“以前他办事,讲究的是个‘正’字,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。现在倒好,学会藏着掖着了。”
“殿下明鉴。”赵供奉低声道,“老奴觉着,这都是沈家那丫头教的。太子那是把心气儿都拴在她身上了。您看这出宫的频次,哪是去办差,分明是去会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萧景恒冷喝一声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头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,透出来的光惨白惨白的。
“会女人?哼,他萧景琰还没那个胆子。”萧景恒转过身,走到棋盘旁,手里捏着一枚黑子,“他这是在护食。”
他看着棋盘上那条原本死死被白子压着的大龙,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渗人。
“以前孤想着,让他疼一下,让他知道这京城里谁说了算。”
萧景恒手里的黑子“啪”地一声落在棋盘上,正好点在白子的眼位上。
“现在孤改主意了。”
赵供奉抬起头:“殿下的意思是?”
“杀了太蠢。”
萧景恒语气平淡,“杀了个沈青瓷,太子只会恨孤入骨,往后在朝堂上就是个不死不休的疯狗。这对孤有什么好处?也就是出了口气罢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算计:“他既然这么护着,那这东西就有用。”
“殿下是要……”
“不杀。掳。”
萧景恒吐出两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,“把人给孤弄回来,藏严实了。只要人在孤手里,太子在朝堂上就得闭一次嘴。他越是护着,这筹码就越重。”
“到时候,咱们想让他往东,他就不敢往西。这可比死人管用多了。”
赵供奉眼珠子转了转,立马躬身:“殿下英明!这招‘以人换局’,才是上策。活人比死人值钱呐。”
“去办吧。”
萧景恒重新坐回椅子上,把玩着那枚玉扳指,“记着,我要的是个囫囵人。别伤着脸,孤还要留着给太子看呢。”
……
镇北侯府,内书房。
灯芯爆了个灯花,“噼啪”一声。
沈青瓷坐在案前,面前铺着那张画满了圈圈点点的 局势图。
这图是她这半月来一点点补出来的,朝中谁是红子,谁是黑子,谁又是那还没下锅的卒子,一目了然。
她提起笔,蘸饱了墨。
笔尖悬在半空,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图纸的右下角。
那里原本是空白的,属于“局外”的地方。
她一笔一划,写下了三个字:沈青瓷。
然后在旁边,批了两个极小的字:可弃。
写完,她把笔扔回笔洗里,看着那墨迹在纸上干透,眼神没半点波澜。
“姑娘……”
方妈妈端着安神汤进来,一眼瞅见那三个字,手一抖,汤水洒出来半碗,“您这是做什么?把自己写上去……那可是要拿去烧给……”
“烧给谁?”
沈青瓷头也没抬,“这是烧给我自己看的。方妈妈,我得先把自己当成个死人,才能活过这局棋。”
她站起身,把那张图折好,塞进信封里。
“去,把这信送到东宫递帖子的那个路口,让吴账房亲自去,别露脸。”
方妈妈看着那信封,心里堵得慌:“姑娘,这信里写的啥?”
“写的很简单。”
沈青瓷接过的碗,一口干了,“这半个月,请殿下不要来见我,不要递笺,不要送东西。谁也不见。”
方妈妈一愣:“那太子殿下……能听?”
“他要是聪明人,他就得听。”
沈青瓷放下碗,擦了擦嘴角,“这时候谁先伸头谁先死。我和他若是还这么热络着,那就是把脖子洗干净了送给二皇子砍。把软肋收回鞘里,刀才不容易断。”
方妈妈还想再劝:“姑娘,您这全是替殿下打算,可您自己……”
“我自己?”
沈青瓷笑了笑,指着外头,“我这不还在府里吗?只要不出这门,谁能动我?”
方妈妈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老奴这就去把后几日出门的帖子都回了,尤其是十五那日去义仓放粮的事儿,老奴看着咱们这月就停了吧?”
“停?”
沈青瓷眼神一利,“凭什么停?”
“姑娘!”方妈妈急了,“外头风声这么紧,那二皇子府连暗杀都使出来了,您还要往外跑?那义仓在城外,正是下手的好地界啊!”
“我也知道是好地界。”
沈青瓷走回案前,拿起一本记着义仓物资的簿子,“但这事儿我干了三年,满京城都知道沈家姑娘每月十五放粮。若是这月停了,那是告诉人家什么?”
她转头看着方妈妈,语气笃定,“告诉人家我怕了,告诉人家我知道你要动我。那就是把‘我怕死’这三个字刻在脑门上,这软肋反而露得更彻底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方妈妈急得直跺脚,“这不是去送死吗?”
“死不了。”
沈青瓷把簿子合上,“这局棋,二皇子想的是‘以人换局’。既然他想换,那我就得给他个机会让他换。”
方妈妈听得云里雾里,但也知道自家姑娘的主意一旦定下来,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。
“那……老奴去安排多带几个护院?”
“不用。”沈青瓷摇了摇头,“照旧。人带多了,那是心里有鬼。”
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低声说道:“但这信,得赶紧送出去。软肋收得越快,刀把子才握得越稳。”
一刻钟后。
东宫,崇文馆。
萧景琰手里捏着那封没封口的信,也没拆,只是看着信封上那几个字,那是沈青瓷的字迹,笔锋很利。
裴文站在一旁,有些忐忑:“殿下,沈姑娘这信……”
萧景琰抽出信纸,扫了一眼。
信纸上只有寥寥几句,全是让他避嫌的话,最后连个落款都没有。
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。
“这女人,比孤还狠。”
“殿下?”
“她是要把自己当个物件儿藏起来。”
萧景琰把信纸重新折好,塞回信封里,随手扔进桌角的匣子里,动作干脆,“她怕连累孤。怕二皇子拿她做筏子,把孤的腿给打断。”
裴文松了口气:“那殿下是不是该回个信,安抚一下?”
萧景琰提起笔,在纸上只写了两个字。
“知道。”
写完,封口,递给裴文。
“送回去。告诉送信的人,孤记下了。”
裴文拿着信退了出去。
萧景琰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摇曳的烛火。
“不杀,掳?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那是他刚才看信时,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。二皇子那点阴狠心思,他和沈青瓷其实心里都明镜似的。
“想拿她换孤的嘴?”
萧景琰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枚还没送出去的 铜钱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那得看你有沒有那个命来拿。”
就在这时,外头突然传来卫铮的声音。
“殿下,城西那边有动静。”
萧景琰眼神一凝,瞬间坐直了身子。
“说。”
“巷口那辆青篷马车,今儿个没走。”卫铮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它卸了辕,停在了沈家旧宅的外墙根底下。”
萧景琰猛地站起身。
“卸了辕?”
那是打算长住了。
“这是要堵门。”
萧景琰把手里的书卷往桌上一扔,“看来他们等不及十五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