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开门！快开门！”
东宫侧门的门栓还没拉实，外头就传来一声惨白的喊叫。
青黛是从马上摔下来的，那一身平日里爱惜得跟什么似的苏绣裙子，这会儿全是泥点子和马汗，湿哒哒地贴在身上。她连爬带滚地扑进门房，嗓子里像是含了把沙子。
“卫爷……卫爷可在？姑娘……姑娘没了！”
卫铮刚从大理寺那个鬼地方脱身回来，连口热茶都没喝上，听见这动静，手里的剑差点没拿稳。
他几步跨出门槛，一把拎起青黛：“你说什么？哪个姑娘？”
“沈姑娘！”青黛哭得噎住了气，“让人掳走了！那帮人……那帮人有刀！”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。
萧景琰手里的茶盏砸在地上，摔了个粉碎。
热茶泼了一地，也没人敢动。
书房里静得吓人。
裴文站在一旁，眼皮子都不敢抬，只看见自家殿下的手死死扣着桌角，指节泛白，那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是随时都要炸开。
“人呢？”
萧景琰的声音轻得不像话，却让人听着比打雷还渗人。
“在城西……别院。”青黛哆嗦着，“姑娘让我回府找方妈妈，查车马行的路引……”
“卫铮。”
萧景琰猛地站起身，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太师椅，“拿京畿舆图来！”
“是！”
卫铮转身要去点兵。
“慢着！”
萧景琰突然喝住他。他站在原地，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，硬生生地把那股子要杀人放火的暴怒给压了回去。
“殿下？”裴文小心地试探，“是不是该封锁城门？全城大索？”
“索个屁！”
萧景琰转过身，眼神阴鸷，“这时候要是全城大索，那帮人要么立刻撕票，要么就把人扔到孤这辈子都找不着的地界去。你是嫌她命太长？”
裴文吓得一缩脖子：“那……”
“装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萧景琰走回案前，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朱笔，“传令下去：封西市那口私炉，一个人都不许放走；扣住那三家车马行的路引底簿，一本都不许少；再去请程廷玉，就说是查‘漕帮匿名首告案’，让他带人把通惠码头给我翻个底朝天。”
他一口气说了三件事，一件都没提沈青瓷。
“这三件事，名正言顺。谁也挑不出错处。”
萧景琰把朱笔往桌上一拍，“记着，半个字都不许提孤在找人。谁要是走漏了风声，孤直接斩了他。”
“得令！”
……
镇北侯府，外书房。
方妈妈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麻花。
吴账房正趴在桌上，那双平日里算盘打得飞快的贼眼，这会儿瞪得溜圆，在一堆发黄的纸片里翻找。
“七张。”
吴账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，“城西方向的路引，这三日一共发了七张。都是给那帮人买通的。”
“姑娘临走前说了，查那伙计的笔迹。”
方妈妈强压着心里的慌乱，把青黛带回来的话又念了一遍，“姑娘说，那伙计随手填的，填的是真地方。笔迹不对，咱们就能筛出来。”
“我晓得，我晓得。”
吴账房把那几张路引铺开，又找来那几家车马行平日里存档的笔迹样板，一笔一划地比对。
“这张不对，字太丑。”
“这张也不对，这一撇写得太飘。”
突然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这张。”
吴账房指着其中一张路引，底单上那墨迹还是新的，“这上面的‘西’字，最后一笔是勾上去的。这跟那个伙计平日的写法一模一样。而且这地方填的是……”
“城西沈宅老基。”方妈妈凑过去一看，手都在抖，“就是那儿！姑娘就在那儿！”
她转身就要往外跑：“我去告诉殿下……”
“慢着！”
吴账房一把拉住她，“这路引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这要是二皇子设的套，咱们这就等于把姑娘给卖了。这事儿得细查，还得看那口炉子和码头的动静能不能对上。”
……
二皇子府。
赵供奉刚把袍角上的灰拍干净，就进了屋。
“殿下，人到了。城外别院安置妥当，那丫头乖觉，一个字都没乱说。”
萧景恒坐在榻上，手里把玩着一个玉如意，听着外头风声渐紧。
“东宫那边动了没？”
“动了。”赵供奉笑了笑，“封了西市，扣了路引，还请了程廷玉去查码头。不过怪了，太子爷像是个没头苍蝇似的，也不封锁城门，也不派人搜山，就那么干查。”
“干查？”
萧景恒冷笑一声，“他是怕把孤逼急了，直接杀人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。
“他不乱，孤这信就没法送。”
萧景恒眯起眼，“孤原本想着，他一听说人没了，立刻就会调兵遣将，闹得满城风雨，到时候孤再拿这封信去换他在朝堂上的让步。可他现在忍住了……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？”
“按住不发。”
萧景恒一挥手，“不急着开价。让他急，让他熬。熬个十天半个月，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。只要他在朝上出一点错，这封信才能换回最大的利。”
“还是殿下高明。”赵供奉躬身道，“这一招‘以逸待劳’，太子这次算是栽定了。”
……
第三夜。
东宫，崇文殿。
裴文进来换茶的时候，看见自家殿下还坐在案前。
那盏羊角灯 的图样就摊在桌角，被烛光照得透亮。
萧景琰手里捏着一枚棋子，久久没落下去。他没看那棋盘，也没看地图，只是盯着那图样上的花纹发呆。
“殿下，卫统领还在外头候着呢。”裴文小声提醒，“这三日，他把京畿道上的车辙印都量了一遍。”
“孤知道。”
萧景琰终于动了，把那棋子扔回棋篓里，“他找的是人。孤现在要找的，不是人。”
“那找什么？”
“路。”
萧景琰抬起头，眼底全是血丝，那双平日里清明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，却亮得吓人。
“她若是在这儿，她会怎么算？”
他指着那图样，声音沙哑，“她不会满世界喊名字。她会算。算那帮人是怎么来的，坐的什么车，走的是哪条道，吃的哪口粮。”
“裴文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把这几日扣下的路引底簿，跟通惠码头进出的船运单子，给我对上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那漆黑的京城。
“只要把那条运人的路找出来，人，自然就在那儿。”
他伸出手，在窗棱上重重敲了两下，发出一声沉闷的“笃”声。
“她要是能撑得住，孤就能把她救回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