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沈家大小姐,是个闷葫芦吧?”
别院西角门的门房里,两个看守正凑在一块儿剔牙,眼神往院子里瞟。
沈青瓷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底下,手里捧着本书,那是从这屋子里翻出来的旧杂记,书页都发黄了。她看得认真,日头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,斑驳的光影晃来晃去,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“这都第三天了。”
旁边那个年轻点的看守撇了撇嘴,“刚来那会儿,我还以为得是个哭天喊地的主儿。这倒好,比那帮子请来的教书先生还沉得住气。咱们管事哥都懒得盯着了。”
“是啊,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,也不嚷嚷着要见官,也不闹着要回家。”
年长的那个嗤笑一声,“这哪里像是被绑来的?倒像是来乡下走亲戚的。也就是门口那把锁还稍微有点样子。”
他们不知道的是,沈青瓷那本书拿倒了都不知道。
她在数步子。
从正屋到西角门,一共四十七步。从后槽到院墙根,是九十二步。
这院子看着大,其实死角多。只要那帮看守稍微松懈一点,就是个空子。
“日头偏西了,该去后头转转了。”
沈青瓷合上书,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。
她每天午后都要去后槽那边走一圈,理由是“城里姑娘没见过马,看着解闷”。起初那帮看守还提着刀跟在后头,后来见她也就是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,连马槽都不碰,也就随她去了。
“看去吧,看去吧。”
年长的看守挥了挥手,“别把马惊着就行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沿着那条石板路慢慢往后槽走。
后槽那边拴着九匹马,都是那种脚力还行但看着不显眼的杂毛马。这会儿马夫正在喂料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正对着槽头点数。
“老李头,今儿个草料够不够?”
马夫头也没回,随口应道:“够个屁。那帮子畜生吃得比人都多。”
沈青瓷脚步一顿,站在离他不远的井栏边,装作看井里的水。
那马夫把册子往钉子上一挂,转身去后头的草料棚里搬草。
沈青瓷眼疾手快,目光在那册子上扫过。
*马料簿。*
封面上三个大字。
她眼神极好,只一眼,就记住了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*初六,支草料四十捆,豆料八斗。*
*初七,支草料四十捆,豆料八斗。*
日支草料是按四十匹马的口粮算的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槽头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九。
只有九匹马。
九匹马吃四十匹马的料?
那多出来的三十一匹马的口粮,喂到哪儿去了?
沈青瓷心里猛地一跳。
这别院里,除了这九匹,还藏着三十一匹马。或者说,藏着能骑这三十一匹马的人。
这地方不仅仅是关她一个人的,还是二皇子在城外的一个暗桩。
她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,脸上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。等那马夫扛着草料出来,她才慢吞吞地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西角门的时候,她碰见了一个跛子。
那人正坐在门墩上磨刀,一把雁翎刀被磨得雪亮。
他叫石敢。沈青瓷听别的看守这么叫过。
这人跟别的看守不一样。别的看守那是地痞流氓样,站没站相坐没坐相。但这石敢,就算是坐着,背也是挺直的,右脚虽然跛了,但左脚踩在地上,稳得像根桩子。
更重要的是他的手。
沈青瓷路过他身边的时候,特意放慢了脚步。
石敢的右手虎口上,有一层厚厚的老茧。那茧子不是握刀磨出来的,握刀的茧子在掌心。那是在军中常年架长枪,被枪杆子磨出来的。
还是北边境那种硬木杆子。
“石大哥。”
沈青瓷突然开口。
石敢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没抬头:“沈姑娘有事?”
“没事。”
沈青瓷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他那条跛了的左腿,声音轻得像是闲聊,“就是想起个事儿。北境的兵,腿跛了,是自个儿走回来的,还是被人抬回来的?”
“当‘逃卒’的,是不是都没脸回家?”
石敢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,像是突然被点了火,浑浊却又狠厉。
他盯着沈青瓷看了半晌,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沈青瓷没躲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。
良久,石敢把刀往地上一插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姑娘多虑了。”
他声音硬邦邦的,“咱就是个看大门的,不懂什么北境南境。”
说完,他提着刀,转身就进了门房,连头都没回。
沈青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是个活口。
当晚,晚饭送来了。
还是跟以前一样,一菜一汤,没肉没油。
沈青瓷端起碗,正要吃,筷子却碰到了碗底。
底下硬邦邦的。
她夹起上面的咸菜,往底下一翻。
一块两指宽的腊肉,正压在碗底下。
她看了一眼西角门的方向,那里黑漆漆的,没点灯。
沈青瓷把那块肉夹起来,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这肉有点老,有点咸,但味道不错。
夜深了。
别院里静得只剩下虫鸣声。
沈青瓷坐在床上,没点灯。
她从头上拔下那支素银簪子。
这簪子是她娘留给她的,样式老旧,也不值几个钱。那日被掳来的时候,搜身的人连看都没看一眼,就给她留下了。
她把簪子拿在手里,用袖子擦了擦。
然后,她把簪尾塞进嘴里。
“咯吱——”
牙齿咬着银器,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声响。
沈青瓷眉头都没皱一下,腮帮子紧绷着,死死咬住那簪尾。
一下,两下。
那是死劲儿,也是狠劲儿。
终于,那笔直的簪尾被咬弯了,成了一个钩子状。
她吐出簪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
这硬度,撬一把普通的铜锁,够了。
她把那弯了的簪子藏进袖口的内衬里,紧贴着手腕。
然后,她躺回床上,拉过被子盖好,闭上眼。
“明日,该看看那把锁了。”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,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