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笃——”
三更的梆子声隔着厚重的院墙传进来,闷闷的,像是敲在人心口上。
沈青瓷没睡。她早在床上躺了两个时辰,把呼吸压得极低,听着外头的风声一点点把更夫的脚步声盖过去。
她翻身坐起,动作极轻。那双缎面的绣鞋被她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,她没穿,只是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,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心往上窜,让她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。
她从袖口里摸出那支素银簪子。
这是她娘留给她的,样式老旧,也不值几个钱。那日被掳来的时候,搜身的人连看都没看一眼,就给她留下了。
她把簪尾塞进嘴里,牙齿咬住,腮帮子紧绷着。
“咯吱。”
那是牙釉跟银器摩擦的声音,听着让人牙酸。
这是她第一夜。
头一回试那把锁,是在两天前。那是一把旧铜锁,锁芯里头锈得跟长了瘤子似的。那晚她才试了两下,簪尖就在里头滑脱了,还在大拇指指腹上划了一道口子。
血珠子冒出来的速度比疼还快。
她当时就停了手。手若是抖了,力道就虚;力道虚了,那金属刮擦的声音在夜里就像打雷。她不能让外头的人听见。
所以那一夜她没再动,把那点血抹在衣襟上,装作睡死过去。
第二夜,她索性连床都没下,就躺在床上听。
这别院的看守分两班倒,前半夜和后半夜各一班。交接的时候,西角门的人先动,东角门的人应答,中间隔着这院子走一圈,得有一刻二分的功夫。
这空档,就是她的命。
今晚,是第三夜。
沈青瓷把已经咬弯了的簪子拿在手里,在黑暗里比划了一下。
那形状,像个小钩子。
她赤着脚,无声地走到外间门口。
门上挂着那把旧铜锁。
她凑近门缝,借着外头那点惨淡的月光,把簪尖插进了锁眼。
锈很厚,涩得很。
她咬着下唇,手腕顺着那锈迹的纹路,一点点地试探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她每动一下,就要停下来听听外头的动静。
外头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。
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,滴在衣领里,凉飕飕的。
“开。”
她心里默念了一声,手腕猛地往下一压。
“咔嗒。”
锁芯里的机括动了。
那把旧铜锁松了。
就在这一瞬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那支跟了她十几年的素银簪子,在锁眼里断了。
那截断掉的簪头,死死地卡在了锁芯最里头,抠都抠不出来。
沈青瓷手一抖,差点把那锁扔地上。
她稳了稳神,没顾上去管那断掉的簪子。她捏着那锁扣,轻轻一拉。
门开了。
一股带着土腥味和草木气的夜风猛地灌进来,吹得她单薄的衣衫一鼓。
她站在门槛上,脚趾头扣着冰凉的石阶,往外看去。
外头是黑的。只有几步之外的墙根下,站着两棵老槐树,影影绰绰的。远处的山影像一头卧着的兽,黑压压地蹲在那儿。
这要是撒腿跑呢?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光着,连双布鞋都没有。
这离京城三十里。山路崎岖,若是骑马,她这脚踩不住马镫;若是步行,这三十里山路,她连半个时辰都跑不过。
后槽那边只有九匹马,看着有人守着。
若是真跑出去,那二十个看守只要放狗追,或者骑马追,她这就是把命送给人家去捡。
“跑?跑个屁。”
她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那是蠢人才干的事。
门开了只是第一步,但这第一步,得留着。
她站在风口上吹了半炷香的功夫,直到那股子热血凉透了。
然后,她伸出手,把那门重新推回去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合上了。
她没去动那个锁芯里卡着的断簪。
那截银白的簪头就这么留在那锈迹斑斑的锁眼里,像是个钉子。
将来若是有人问,“镇北侯府的大小姐到底在没在这院里”。
这截断簪,就是铁证。比十个人的口供都硬。
她把那把开了锁又重新挂回去的铜锁虚扣在门扣上,没锁死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转身回了里屋,把剩下那半截断簪塞进枕头底下的草席里,然后躺下,拉过被子蒙住头。
就在她刚闭上眼的时候,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那是换班的人走过来了。
那脚步声很沉,踩在石板上,听着有些急。
“咔哒。”
外头那把虚挂着的锁被人随手一按,重新扣上了。
“这破锁,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?”
外头有个看守嘟囔了一句,伸手晃了晃那锁。
沈青瓷在被窝里,手摸着那半截簪子,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冷笑。
那锁里头卡着东西,晃是晃不开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