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撤。”
萧景琰勒住缰绳,马头在别院门口打了个转,直接指向了东边的下山路。
身后的裴文愣了一下,手里的缰绳没来得及收,马头往前冲了一步才停下。
“殿下,不进山搜搜?”
裴文看着那黑漆漆的西山,心里直犯嘀咕。这山虽说不大,可也是林深草密,若是藏个人,那是极容易的。这会儿若是搜,说不定还能抓着那两个刚跑没多久的活口。
“不搜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很冷,像是这清晨山风里裹着的冰碴子。
“她若脱身,绝不会往深山老林里钻。”
萧景琰没回头,只是盯着手里的马鞭,那是他刚才在别院里随手捡的一根枯枝磨出来的劲儿。
“她是个算账的。山里有什么?只有树和狼。官道上有什么?有人,有车,有十里一设的驿站。”
裴文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有人就有活路,有驿站就能传信。”萧景琰脚后跟轻轻一磕马腹,“她会往人堆里扎,不会给自己找绝路。这是她的算法。”
裴文张了张嘴,最后只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得令。”
二百骑在卫铮的喝令声中,齐刷刷地调转了马头。
马蹄声如雷,卷着清晨的黄土,顺着那条蜿蜒的官道直冲下去。
日头升得快。
原本清晨那股子凉意,这会儿已经被初夏的日头晒没了,只剩下燥热。
跑了有三里地。
前头是个岔路口,路边立着块半人高的里程碑,上头刻着“离京三十里”的字样,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。
里程碑旁有棵老槐树,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的。
卫铮眼尖,在那马上身子往前一探,眯着眼瞅了半天。
“殿下,前头那树上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就见前头那马上的萧景琰忽然猛地一勒缰绳。
“吁——”
那匹神骏的战马被勒得前蹄高高扬起,差点没把后头跟着的裴文给撞上。
还没等裴文反应过来,萧景琰已经从马背上翻了下去。
储君当街跳马,这事儿要是让礼部那帮老夫子看见,怕是要当场气晕过去,把那本《仪制》给摔他脸上。
可萧景琰根本没管那套。
他几步跨过路边的杂草,直奔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那里程碑上坐着个人。
是个姑娘。
她这会儿正低着头,手里提溜着一只鞋,在那那儿磕着。鞋底早就磨穿了,露出里头发黑的布垫子,她也不嫌脏,手指头在那鞋底板子上抠了半天,才把里头那颗硌脚的小石子给抠出来。
“啪嗒。”
石子被扔在地上。
她甩了甩那只鞋,重新把脚塞进去。
那脚上连双像样的袜子都没有,光着踩在那全是泥灰的鞋底里,脚后跟上全是被荆棘划开的血口子,有的已经结了痂,有的还在渗着血珠子。
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裙子,下摆少了一大幅,露出一截小腿,上头全是灰。
头发也不成样子,原本的发髻早散了,就那么乱七八糟地披在肩上,头顶上随意插了根不知从哪儿拔来的草绳,像是勉强把那堆乱发给拢住。
听到动静,她抬起头。
那张脸上一层灰,只有额头上因为出汗,冲出了几道白印子。嘴唇干得起皮,裂着口子。
左臂那衣袖上,洇着一片暗红的血迹,那是旧伤复裂了。
可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那是种尘埃落定后的透亮,没半点惊慌,也没半点委屈。
她看着站在面前的萧景琰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众勒马停住的骑兵。
她没喊“殿下”,也没喊“救命”。
她把那只穿好的鞋在地上跺了跺,实诚了,才扶着那里程碑慢慢站了起来。
她看着萧景琰,开口就是一句:
“殿下,后槽三十一匹马的料,喂的是山后头的马。”
她嗓音有点哑,却极稳。
“那是二皇子私养的马,不上册,不点卯。账本我撕了一页,数都在这儿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萧景琰看着她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截断掉的素银簪头,掌心里全是汗。
风把老槐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哗响,盖住了远处知了的叫声。
裴文在马背上张大了嘴,下巴差点掉下来。
这……这就是沈家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?
卫铮在旁边吸了口凉气,嘟囔了一句:“我去,这娘们儿……”
萧景琰没动,只是盯着她那双眼睛,像是要把这十日的煎熬都给看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