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吴账房,坐。”
沈青瓷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,头发拿根银簪松松挽着,脸色看着比昨儿夜里好看了些,就是眼底还有点泛青。
吴账房是个老实人,平日里见沈青瓷也是唯唯诺诺的,今儿见小姐醒了,心里那块大石头刚落地,就被这一声“坐”给吓得又悬起来了。
“小姐,老奴站着就行,站着就行。”
“叫你坐你就坐。”
沈青瓷也没跟他客气,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,“我有桩事要你去办,这事儿不急,但得做得干净。”
吴账房赶紧点头:“小姐您吩咐。”
“去趟大理寺,找程廷玉程大人。”
沈青瓷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早就备好的条子,“这是朔州营罢职名录里的一页抄录。你让程大人帮忙,把这名册改改——石敢,什长,该领抚恤银三两二钱。把那‘亡’字给勾了,银子补上。”
吴账房愣了一下,没敢多问,双手接了条子。
“还有,”沈青瓷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,“给山下递个话。若是他哪日不想在那别院干了,侯府城外庄子上缺个管马的,让他来。”
吴账房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哪是补饷银,这是给人家留后路呢。
“老奴明白,这就去办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青瓷挥了挥手,等吴账房出了门,她才转过身,看着站在窗边的那个人。
萧景琰今儿穿了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,手里正把玩着个东西。
“怎么?还要替那看守求情?”
萧景琰转过身,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那是朝廷欠他的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案前,“还了这笔账,两清。日后他若是愿意给侯府看庄子,那是他自己的造化;若是不愿意,这银子他也拿得心安理得。”
她伸手把案上的三张纸递给萧景琰。
“殿下,您的马后炮也该放了。”
萧景琰挑了挑眉,接过那几张纸。
“盯紧这三处。”
沈青瓷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山后围场的马,二皇子既然没杀赵供奉,那就说明他慌了。他慌了,就要挪窝。我要知道那三十一匹马往哪儿挪。”
“第二,淮水漕帮的船,何时走空。二皇子这次没拿到他想要的,那帮江湖人拿不到钱,肯定要有动静。”
“第三,尚服局。秦尚宫手里那 的绣样,什么时候再出‘七叶’。那不是绣花,那是传令。”
萧景琰看着手里的纸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女人。
十日之前,她还是个被人算计到只能自己去填坑的柔弱女子。
十日之后,她站在他对面,跟他谈笑间布下了三道防线。
“行。”
萧景琰把纸折好,放进怀里,“孤让卫铮去办。再加上你那吴账房,三线对三线,一线不落。”
他走近两步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,递到沈青瓷面前。
那是一截断掉的簪头。
素银的,磨得发亮。
“还你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截簪子,伸手接了过来。
冰凉凉的,上面还带着点萧景琰手心的温度。
她没说话,转身走到内室的暗格前,按了个机关。
那是一口紫檀木的小匣子。
匣子打开,里头静静躺着七样东西:一块玉佩、一枚令箭、一方印章……都是他给的。
她把那截断簪头放进去,成了第八件。
“匣子里原先七件都是殿下的,”她把匣子合上,锁好,“这是头一件,是我自己的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的动作,没阻止。
“钥匙还在脖子上挂着?”
“挂着呢。”沈青瓷拍了拍领口,“这可是保命的东西,丢了就找不回来了。”
……
二皇子府,听风阁。
屋里的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赵供奉跪在地上,头磕得烂紫,血顺着额头往下流,滴在金砖地上。
“殿下……是属下办事不力,属下该死……”
萧景恒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盏茶,轻轻吹着浮叶。
他没看赵供奉,只是看着那茶汤里的倒影。
半晌,他放下茶盏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行了,别磕了。”
赵供奉一愣,抬起头,满脸血污。
“人跑了,别院破了,马料账本也没了。”
萧景恒淡淡地说着,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这些若是报上去,孤这个皇子也做到头了。”
“殿下,属下这就去把那女人……”
“你去?你去送死吗?”
萧景恒冷笑一声,“太子既然找到了别院,那周围肯定都是他的人。你现在去,就是往网里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那片竹林。
“先把山后头的马挪了。”
萧景恒吐出这句话,“那地方不安全了。趁着太子还没拿到实据,连夜把马挪到北边的庄子去。”
赵供奉刚想领命,萧景恒又补了一句。
“记着,过秤、过道、过人手,都要干净。别留下尾巴。”
“是!”
赵供奉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出去了。
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萧景恒看着那竹叶在风里乱晃,眼神里没一点温度。
“沈青瓷……”
他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在嚼着一块嚼不烂的骨头。
……
镇北侯府,内院。
天色擦黑,檐下那盏羊角灯亮了起来。
沈青瓷站在廊下,看着那灯火在风里晃悠。
萧景琰站在她身后,已经换好了出行的衣裳,手里提着马鞭。
“孤得回宫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他的玄色大氅,“政务一堆,殿下快去吧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目光在那盏羊角灯上停了一瞬,又落回到她脸上。
“这一次你来了,我很欢喜。”
沈青瓷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少年的狡黠,“可下次,我自己也能走出来。”
萧景琰一愣。
随即,他也笑了。
那是真正的开怀,眉眼都舒展开了。
“行。”
他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头,又顾忌着规矩,最后只是在她肩上拍了拍。
“那孤下次就来晚一点。”
说完,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那玄色的大氅在风里扬起一道弧线。
“卫铮!备马!”
“得令!”
外头传来卫铮那破锣嗓子,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。
沈青瓷靠在廊柱上,听着那马蹄声远了,没入了夜色里。
她伸手摸了摸领口那把冰凉的钥匙,又看了一眼檐下那盏灯。
“青黛。”
“小姐,我在。”
“把这灯芯挑一挑。”
沈青瓷转身往屋里走,“今儿这账,才刚开算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