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了在院子外头的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要把这盛夏的日头都给叫破个洞来。
镇北侯府的内书房里,四角都放着冰鉴,里头镇着的大冰块冒着白烟,把这屋子里的热气压下去了不少。
沈青瓷穿着身薄纱的常服,手里拿了根炭笔,正对着案上那张刚画好的图纸比划。
“啪。”
萧景琰把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搁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他瞥了一眼那张纸,“外头都在传,说二皇子府上昨儿夜里走了水,烧了几间库房。那是他在销账。”
“销账才好。”
沈青瓷头都没抬,手里的炭笔在图纸左下角画了个圈,“账销了,马却销不掉。活物总得吃草,只要吃草,就得过秤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萧景琰,“殿下,咱们来把这局棋复盘一遍。”
萧景琰拉过把椅子,在她对面坐下,顺势把那碗冰镇酸梅汤端到跟前。
“说。”
沈青瓷伸出手指,点在那张 布防图上。
“别院这地方,看似是个囚人的死地,实则是个漏风的筛子。”
她的手指顺着那图纸上的线条划过,“西角门那个锁,石敢是个明白人,给我留了门。但这只是第一步。真正要命的,是后槽那本马料簿。”
她指尖重重地点了点图纸的西北角。
“四十个槽位,九匹马在那儿拴着,那是给别院看守骑的,也是做样子的。可那料却是按四十匹发的。”
萧景琰喝了一口酸梅汤,神色没变,“多出来的三十一匹,你也说是喂了山后头的马。”
“对,也不全对。”
沈青瓷摇了摇头,从袖子里摸出那把 的雁翎短刃,轻轻放在案上。
“殿下,光有马,成不了逆案。顶多是二皇子贪了点军马,或者是私运了几匹种马去配种,这罪顶天了也就是个罚俸。”
她看着萧景琰的眼睛,眼神有些冷。
“可若是马配上这把刀,再加上那一箱子私铸的箭簇呢?”
萧景琰的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西市私炉出来的工样,北境制式的箭簇。这玩意儿若是配上马,那就是整建制的骑兵。”
“这就是‘逆’。”
沈青瓷吐出这两个字,“贪腐的事,朝堂上那帮老大人还能替他辩两句,说是‘亲王过失’。可若是‘私养甲兵’,这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,神仙也救不了他。”
萧景琰眯了眯眼,把那把刀推回到沈青瓷面前。
“所以,你现在的打算,是把这三条线给穿起来?”
“对。”
沈青瓷把那张 图纸折好,压在刀下面。
“二皇子现在慌了,他肯定会挪窝。这一挪,就是我们要抓的痕迹。”
她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路,山后围场。二皇子要是想把这批马运走,肯定得动用刑部或者兵部的路引,或者走山间小道。这需要人手,也需要时间。这一块,殿下能查吗?”
“能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,“孤让卫铮去盯着京畿大营的调动,任何一支队伍的异动,都逃不过他的眼。”
“第二路,淮水漕帮。”
沈青瓷屈下第二根手指,“吴账房已经在办了。那帮江湖人拿了钱没办事,二皇子现在自顾不暇,肯定没功夫再给他们画饼。这时候若是有人去查那批银子的流向,肯定能顺藤摸瓜。”
“这事容易。”萧景琰道,“户部那边的底册,孤随时能调。”
“第三路,也是最重要的一路。”
沈青瓷看着最后一根手指,顿了顿,“这马得有人看,这人是谁?就是那个替二皇子养马的人。石敢现在虽然名义上是我侯府外庄管马的,但他对那别院最熟。”
她看着萧景琰,“这事儿,得他去。”
萧景琰眉头微皱,“他才刚把‘亡’字勾了,拿了三两二钱的饷银。这时候让他去探二皇子的私窝子,若是折了……”
“他不会折。”
沈青瓷打断他,语气笃定,“他是个聪明人。而且,他欠朝廷的饷银补上了,欠我的那条命,还没还呢。这账,他算得清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那大日头。
“殿下,咱们别总是被动等着挨打。这一次,咱们先手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那这三条线,就按你说的法子布下去。山后围场那边的马,孤让卫铮调两支暗哨去盯着;漕帮那边,让吴账房去递话;至于石敢……”
他走到沈青瓷身后,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。
“既然是你的人,那就让你去安排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嘴角微微上扬,“殿下放心,这‘眼线’我早就在他身上种下了。”
她拿起案上的炭笔,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“这马料簿上多出来的三十一匹马,就是二皇子脖子上套着的第一根绳。咱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这绳子给拽紧了。”
“传话给石敢。”
沈青瓷把那张图纸递给青黛,“让他今晚就动身,去山后围场。别的不用干,就给我数马——一匹一匹地数。我要知道那是些什么样的马,能不能跑,能不能驮人,是不是战马。”
青黛接过图纸,“是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萧景琰看着青黛出门的背影,转头看向沈青瓷。
“你这算盘,打得比谁都响。”
“那是。”
沈青瓷把那把雁翎刀拿起来,重新塞进匣子里,“不把算盘打响了,怎么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震出来?”
她合上匣子,落了锁。
“殿下,这盘棋,才刚刚开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