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三,日头毒得像要从天上掉下来。
镇北侯府外庄的马厩旁,连那几匹老马都热得直喘粗气,没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。
沈青瓷手里没拿扇子,也没戴帷帽,就站在那大太阳底下的槐树荫子里。她脚边搁着个半旧的藤箱子,那是早些年库房里淘汰下来的。
“小姐,这日头太毒了,您身子骨才刚好些……”
青黛在旁边举着把油纸伞,急得直跺脚。
“没事,我也晒晒。”
沈青瓷没理会,目光只落在不远处的角门上。
那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石敢走了进来。
他今儿没穿那身破烂的短打,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裤褂,头发也刮了个利落,看着比那晚在西角门的时候精神了不少。
“小的石敢,给小姐请安。”
他走到沈青瓷跟前,也不嫌地上脏,撩起衣摆就要跪。
“行了,腿上还有伤呢,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。”
沈青瓷伸手虚扶了一把,“那三两二钱的饷银,到手了?”
石敢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两排大黄牙,“到手了。程大人那是真给面子,不仅把银子补齐了,还把小的名字从那个倒霉的‘亡’字里头给勾了。昨儿夜里,小的还喝了顿酒,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。”
他顿了顿,神色有些发紧,“小姐,您今儿唤小的来,是有差事?”
“是有差事。”
沈青瓷指了指那藤箱子,“这箱子里有些干粮,还有几贴跌打药。你拿着,今儿下午就动身,回西山去。”
石敢愣了一下,“回西山?回别院?”
“别院已经封了,你回不去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,“我要你去山后头。那围场里还有二殿下的一批货,你是朔州退下来的老卒,懂马政,也识兵甲。你去那里,给我把那围场里的马,一匹一匹地数清楚。”
石敢眼皮子一跳。
“小姐,那是二殿下的私地,外头有守卫,小的……”
“你有路子。”
沈青瓷打断他,“你是老江湖,又是刚从别院‘逃’出来的,身上带着那份‘怨气’。那围场管事的我不信不缺人手。你以‘旧相识’的名义混进去帮工,没人会怀疑你。”
她目光沉静,“槽里几匹、圈里几匹、夜里添草料的痕有几道、喂的是什么料、马几岁口、有没有钉掌……这些,我要一个实数。”
石敢看着沈青瓷,半晌,他咬了咬牙。
“得嘞。”
他伸手把那藤箱子拎起来,“小的这条命是小姐给的,既然小姐要看,那小的就去数。别说几匹马,就是几只耗子,小的也给您数出来。”
“记住。”
沈青瓷压低了声音,“只点数,不声张,别动手。那围场里的活口,先留着。”
石敢点了点头,也没多话,转身就往外走。
那背影看着有些佝偻,可步子迈得却很实。
沈青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后头,才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叫吴账房来,就说我书房等他。”
……
书房里比外头凉快些。
吴账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账房,手里永远捏着把折扇,见天儿笑眯眯的,看着是个老实人,可侯府里那点烂账都在他肚子里装着。
“小姐,您找我?”
吴账房进门就扇了两下扇子,把那股子暑气给扇散了。
“坐。”
沈青瓷把一张条子推给他,“淮水漕帮那头,有动静了?”
吴账房收了扇子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“有。昨儿夜里,窦通——就是那漕帮的头目,又跟二皇子府的人接上头了。”
“还敢接?”
沈青瓷冷笑一声,“这帮江湖人,还真是要钱不要命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吴账房叹了口气,“那六十号人分三批入京,到现在还没走。船停在通惠河下游的芦苇荡里,空着舱没装货。窦通这几天一直往城西的茶楼跑,那是二皇子府暗线接头的地儿。小的打听过了,他们走的是 那份旧契的底。”
“……”
沈青瓷念叨了一声,“那份雇契,还是当初通惠码头那桩案子留下来的尾巴。”
“对。”
吴账房点了点头,“二殿下这是把他们当私兵养着呢。银钱虽然没给够,但也没让他们走,显然是还有后手。”
沈青瓷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盯着。”
她看着吴账房,“我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领钱,什么时候动身,往哪儿动。还有,那船上的货舱,能不能装人。”
“小的明白。”
吴账房应了一声,“小的这就去安排人手,日夜盯着那芦苇荡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萧景琰大步走了进来,手里还拿着卷文书。
“正说到漕帮,孤这里也有个东西。”
他把那卷文书往案上一拍,“这是裴文刚从通惠码头调来的旧案卷。三年前的 雇契底档,还有这批漕帮入京的时间点,全对上了。”
他坐下来,看了一眼沈青瓷,“你派去的人动作挺快。”
“山后头那块硬骨头,还得磨几天。”
沈青瓷把那卷文书拿过来,翻开看了一眼,“这雇契上写的是‘护院’,可那六十号人,全是使刀的好手,没一个善茬。”
“这便是‘私养江湖兵力’的铁证。”
萧景琰沉声道,“若是能把这六十号人和山后围场的马凑一块儿,这谋逆的帽子,二皇子戴得稳稳当当。”
沈青瓷合上卷宗,目光落在那窗外的日头上。
“那马料簿上的三十一匹马,得在圈里对上实数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“石敢已经去了。只要他把数给我带回来,这局棋,咱们就赢了一半。”
吴账房见状,赶紧起身告退:“那小的先去盯着漕帮那头,小姐歇着。”
“去吧。”
待吴账房走了,萧景琰才看着沈青瓷,“你就不怕石敢反水?他毕竟是二皇子那边的人。”
“他不是二皇子的人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倚着门框,“他是朝廷的兵,只不过朝廷欠了他一条命。如今我把这条命还给他了,他若是再反水,那这三两二钱银子,他就拿得烫手。”
她笑了笑,“而且,他若是反水,我也没打算让他活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无奈地摇了摇头,“你这张嘴,比刀子还利。”
“殿下过奖。”
沈青瓷抬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,“殿下,今儿这晚膳,我想吃糟鹅掌,您这儿有吗?”
萧景琰一愣,随即笑了,“有。孤让他们再加个鸭信,正好下酒。”
正说着,外头青黛急匆匆地跑进来,手里拿着个对牌。
“小姐,外庄那边来人说,石敢刚出城门,就买了一葫芦烧刀子,说是要去给过去的兄弟上坟。”
沈青瓷听完,没说话,只是伸手理了理衣袖。
“让他去吧。”
她转身回了屋里,“上完坟,就该干正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