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十，东宫。
外头的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，吵得人心烦意乱。偏殿里的冰鉴也没怎么换，那股子凉气显得有些稀薄。
沈青瓷坐在案前，手边是个紫檀木的匣子。
她没急着说话，只是把匣子的铜扣一个个给扣严实了。
“咔哒。”
最后一声脆响落下，她抬起眼皮，看向坐在对面的萧景琰。
“殿下，这匣子里装的东西，比那把刀沉。”
萧景琰的手指在匣面上摩挲了一下。隔着那层紫檀木，他都能感觉到里头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寒意。
“我都看过了。”
他声音有些沉，“ 的实点清册， 的马料簿， 的兵甲， 的布防图，再加上那本 的卖官银账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匣子上，“五证归一。兵、料、甲、地、银，一条线都没断。”
“还有这一份。”
沈青瓷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，压在匣子上头，“这是石敢画押的证词。那晚他在山后围场数出来的数，跟他亲眼看见的那批兵甲，都在这上面。另外，裴文那头不是刚递了话吗？那个叫刘全的经手官，今儿一早就把画押的供状送来了。这就是 的‘断钱路’成效。”
她把那张纸展平了些，“这一张纸，把那本银账和这匣子里的兵甲给连上了。钱从哪儿来，兵往哪儿去，这一回，二皇子想撇都撇不干净。”
萧景琰把那张纸拿起来，折好，放进匣子的夹层里。
“这匣子现在是个烫手山芋。”
他看着沈青瓷，“你这就给我送来了？就不怕我这儿也没个准信，最后给砸手里了？”
“殿下若是不敢接，那我这匣子也就不必送来了。”
沈青瓷笑了，笑意里却没多少温度，“刀是我递的，但这刀怎么砍，砍得准不准，那是储君的本分。我只是个算账的，把账给算明白了，剩下的，是殿下的事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，忽然伸出手，握住了她放在案上的手。
他的手心很热，带着层薄汗。
“这一次，是你递的刀。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，“但这刀，我来挥。”
沈青瓷愣了一下，随即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。
“行。那我就等着看殿下这一刀，能不能把那腐肉给剔干净了。”
她把手抽回来，指了指那匣子，“殿下，日子定了吗？”
“定了。”
萧景琰收回手，把那匣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“不选大朝会。那帮言官和二皇子党的人太多，在那儿发难，容易把水搅浑，到时候有人浑水摸鱼，反倒是麻烦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那明晃晃的日头。
“初十二，御前小朝会。”
“到时候，只请圣人，再加两三位宰执，再有就是大理寺少卿程廷玉。人不多，嘴就杂不了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，“程廷玉是个明白人，这折子让他递，名正言顺。”
“裴文。”
萧景琰没回头，只是喊了一声。
“奴才在。”
裴文一直候在门外，听见动静，赶紧推门进来。
“明儿一大早，你去程廷玉府上知会一声。让他把弹劾的折子备好，初十二那天，不用等人开口，直接把这匣子里的东西呈上去。”
“得令！”
裴文应了一声，目光落在那匣子上，神情有些激动，“这一回，二皇子那帮人怕是要彻底翻船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
沈青瓷插了一句，“这三天，盯紧了淮水漕帮那帮人。窦通若是想跑，就让卫铮的人截在通惠河的芦苇荡里。别让他们把‘私养江湖兵力’这一截证据给带跑了。”
“小的明白，这就去安排。”
裴文领了命，转身快步出去了。
屋里又剩下了两个人。
沈青瓷站起身，理了理裙摆，“殿下，那我也回去了。这匣子既已交割，后头的事，我就不掺和了。”
“你要回侯府？”
萧景琰转过身，“这眼瞅着就要收网了，你不在东宫待着？”
“我待在这儿算怎么回事？”
沈青瓷挑了挑眉，“这朝堂上的事，那是男人们的战场。我若是在这儿，反倒是给殿下添乱。我回侯府坐着，泡壶茶，听听风，等着听响儿就行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脚步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那盏羊角灯。
灯还没点，被风刮得有些摇晃。
“殿下，山后那批马，终于要见光了。”
她说完，没等萧景琰回话，便径直跨出了门槛。
萧景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，又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匣子。
他伸手把匣子打开，最上头便是那把雁翎短刃。
那刀刃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，泛着冷森森的光。
“见光？”
萧景琰冷笑了一声，伸手把匣子盖上。
“这回，是要见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