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八,天还没亮透。
御史中丞王弼府上的灯火就燃了个通宵。这会儿,那书房里的废纸篓都满了,全是揉成团的废纸。
王弼穿着一身素服,头发花白,手里的笔怎么拿怎么抖。
“爹,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
旁边站着个年轻后生,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,这会儿也是一脸的惊恐,“这时候上折子,那不是往刀口上撞吗?”
“撞?”
王弼猛地抬起头,眼珠子里全是血丝,“不撞?等着给那废太子陪葬?”
他把笔往桌上一拍,“啪”的一声,力道之大,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。
“今儿早上朝房里那些眼神,你是没看见。平日里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,昨儿一个个跟躲瘟神似的。太子党那边连个眼神都没递过来,这是要干什么?这是要一锅端啊!”
王弼喘了口粗气,指着案上刚写好的奏折,“这叫‘割席断义’。得赶在圣旨下来之前,把这态度亮出来。晚了,咱们王家就真没活路了。”
他拿起那奏折,双手颤抖着递给那后生,“去,送通政司,走加急的通道。记住,一定要亲手交到司官手里。”
那后生接过折子,看了自家老爹一眼,转身就往外跑。
王弼看着儿子的背影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,瘫在太师椅上。
“妈的……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骂这世道,还是骂那个把他拖下水的二皇子,“这回算是把脸皮都扒下来踩脚底下了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东宫偏殿。
赵供奉跪在地上,膝盖下的地砖又冷又硬,可他却出了一身的热汗。
他面前站着萧景琰,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,扇骨一下一下地敲在掌心,发出“啪、啪”的单调声响。
“赵供奉,想好了?”
萧景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这嘴一开,可就再没回头路了。”
“想好了,想好了!”
赵供奉把头磕得“砰砰”响,“殿下,老奴……不,罪臣赵安,实在是受蒙蔽啊!二殿下……哦不,那个庶人萧恒,他那是骗老奴啊!”
他抬起头,脸上的肥肉都在抖,“老奴愿把知道的全吐出来。通惠码头那个 的雇契,是老奴盖的章;西市雇那个孟鹞杀手,也是老奴去谈的价;还有别院里头,那一回搜身索信,也是老奴出的主意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偷眼瞧着萧景琰的脸色。
“那耳光,老奴也记着呢。”
赵供奉忽然指着自个儿的脸,“那是沈小姐赏的,老奴当时不识时务,今儿算是活明白了。只要殿下肯留老奴一条狗命,老奴以后就是殿下的一条狗,让咬谁就咬谁!”
萧景琰停下了敲扇子的动作。
他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在二皇子面前趋炎附势的内侍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你倒是识时务。”
他转身,走到案后坐下,“裴文,记下来。”
“、孟鹞、别院索信……这几笔账,既然他肯认,那就让他画押。”
“是。”
裴文从旁边转出来,手里拿着早就备好的供状纸,走到赵供奉面前,把笔往地上一扔。
“签吧,赵公公。”
裴文咧嘴一笑,“签了这字,您这条命就算保住了。不过这官身嘛……自然是没有了。太子殿下仁慈,只要你‘死’透了,就能活。”
赵供奉一听这话,哪里还敢怠慢。
他抓起笔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在供状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花押。
“罪臣……谢殿下不杀之恩。”
萧景琰看着那供状,淡淡地道:“起来吧。既肯咬旧主,旁人便不敢再死忠。留你一条命,给旁人做个榜样。”
这就是 那条“不杀降”的策。
杀了一个赵供奉,剩下的死硬派反而会抱团。留个赵供奉,让他像条癞皮狗一样活着,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心就散了。
谁不想活命?
连赵供奉都招了,谁还敢说自己能扛得住?
……
镇北侯府。
日头高照。
沈青瓷正坐在廊下,手里翻着本书,却半天没翻一页。
青黛端着冰镇酸梅汤过来,放下碗,小声道:“小姐,吴账房刚从外头回来,说是外头都传开了,王弼王大人连夜上了折子,自请削职,还把二皇子以前的那些烂事儿全给抖落出来了。”
“哦?”
沈青瓷终于抬起眼皮,笑了笑,“这老狐狸,跑得倒是比谁都快。”
正说着,吴账房一脑门的汗珠子,快步走了进来。
“小姐,都妥了。”
吴账房拿了块帕子擦了擦汗,“东宫那边传信出来,赵供奉全招了,供状都画了押。太子爷说了,按您的策,留他的命,让他做个‘活榜样’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这一来,二皇子党那帮人算是彻底炸了锅了。听说有好几个跟着二皇子混的官员,今儿一早就在宫门口候着,争着要递‘自白书’,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当成同党办了。”
沈青瓷合上书,把书往案上一搁。
“杀降不如用降。”
她端起那碗酸梅汤,喝了一口,“他既肯咬旧主,旁人看了,也就没了死战的心思。这叫‘自溃其阵’。”
“小姐英明。”
吴账房嘿嘿一笑,“这帮人平日里看着一个个跟二皇子穿一条裤子,到了这会儿,那是恨不得把对方都踩进泥里。王弼为了表忠心,连二皇子小时候偷看他小妾的事儿都给写了。”
沈青瓷听了,也没忍住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行了,由他们咬去。”
她把碗放下,“这朝里头干净了,外头的事也得收一收。那淮水漕帮的船,还停在芦苇荡里呢?”
“停着呢。”
吴账房收了笑,“那帮江湖人还没动静,估计是还没收到二皇子倒台的风声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这辈子都收不着这风声了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让卫铮的人准备一下,既然朝里干净了,这江湖的尾巴,也该割了。”
“得嘞!”
吴账房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沈青瓷忽然叫住他。
“那个石敢,这几天在哪儿呢?”
“哦,石敢啊。”吴账房回道,“还在外庄喂马呢。他说这几天闲得慌,天天数那马槽里的豆子,说是要给马增增肥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“告诉他,别数豆子了。让他收拾收拾,准备领赏。这回山后围场的数点得准,那是头功。”
“小的这就去。”
吴账房一弯腰,快步退了下去。
沈青瓷看着外头那明晃晃的日头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这局棋,算是彻底下完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