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惠码头的日头毒得很,晒得河面上一片白晃晃的刺眼。
往日里这时候,漕帮的船早就装满货,喊着号子往下游去了。可今儿个,那几艘大船却死气沉沉地泊在芦苇荡里,连个哨都不放。
码头上,一队禁军甲胄分明,直接把进出水道给堵了个严实。
卫铮骑在马上,手里提着把横刀,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艘船。
“窦通!出来!”
他也不废话,直接点了名,“别让本将费事,你们那点烂账,如今谁不知道?”
船舱里静了片刻,随后一阵乱糟糟的响动。
一个穿着短褐、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,正是漕帮帮主窦通。不过这会儿,他那股子在江湖上称王称霸的狠劲儿没了,反倒是一脸的灰败,眼袋都挂下来了。
“这位将爷,咱漕帮可是正经生意人……”
“生意人?”
卫铮嗤笑一声,从怀里抽出一张纸,直接甩在那汉子的脸上。
“这 号的雇契,可是二皇子府赵供奉亲自盖的章。你们这帮人,给谁当的打手,自个儿心里没数?”
窦通捡起那张纸,扫了一眼,脸色刷地一下白了。
“私雇江湖亡命,意图刺杀朝廷命官。这罪名,够把你们这窝耗子全端了。”
卫铮把刀往马鞍上一拍,“太子殿下有令,不想死的,就把吃进去的吐出来,滚回老家种地去。若是想抗……”
他目光扫过船上那几十号人,“这河水流得急,埋几个人,倒也方便。”
窦通一听这话,身子一颤。
他知道,这回那是真的天塌了。二皇子倒台的消息,江湖上虽然还没传开,但这群禁军堵门的架势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那点雇金还没捂热乎,这靠山就没了。
“我等……愿散。”
窦通咬了咬牙,弯着腰拱了拱手,“兄弟们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
“散可以。”
卫铮盯着他,“东西都留下,人滚。谁敢带一个铜板下船,本将这刀可不认人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漕帮那几十条汉子,一个个灰头土脸地空着手下了船,像是被抽了魂的野鬼,顺着河堤没命地散去。
窦通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码头,骂了一句:“妈的,这趟买卖,算是把本钱都赔进去了。”
他也没敢多留,压低了帽檐,钻进了芦苇荡深处,眨眼就没影了。
船上,卫铮带人搜了一圈。
“将军,搜遍了。”
一个什长提着刀过来汇报,“人算是散干净了。不过……那底舱里有个暗格,似乎是有人刚走不久,桌上的茶还是温的。”
“哦?”
卫铮走过去看了一眼。那暗格极其隐蔽,里头挂着件黑衣,还有几支没用完的袖箭。
“这路数,有点眼熟啊。”
卫铮冷哼了一声,“看来是有条滑泥鳅,先一步闻着味儿跑了。”
他也没追,只是摆了摆手,“算了,抓那帮大头兵要紧。跑了一个刺客,翻不出什么大浪。回去报给殿下知晓便是。”
……
镇北侯府。
沈青瓷正拿着把剪刀,在修剪一盆刚开的茉莉。
吴账房一路小跑着进了后院,那胖脸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。
“小姐,成了!”
他跑得有些喘,“卫将军那边传信回来,漕帮散了。那帮人被堵在码头上,连口粮都没留,全给赶走了。窦通那老小子也是识时务,屁都没敢放一个,直接就溜了。”
“散了就好。”
沈青瓷手上的动作没停,咔嚓一声,剪掉了一根枯枝,“树倒猢狲散,这是定数。只要这京城的地界上,再没了这股子江湖私兵,这证链就算是彻底闭上了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吴账房抹了把汗,压低了声音,“听说那孟鹞跑了。卫将军的人搜船的时候,那底舱还有人待过的热乎气,可见这滑头鬼早就听到了风声。”
“孟鹞?”
沈青瓷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动作,“那个杀手头子?”
“对,就是那个上次在别院外头露过一面的。”
吴账房有些惋惜,“可惜了,要是抓住了,正好给那二皇子的罪证再添把火。”
“抓他做什么?”
沈青瓷放下剪刀,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“那种人,就是拿钱卖命的刀。二皇子都倒了,他没了主顾,不过就是条丧家犬。留着他在江湖上逃命,比抓了他更有用。”
她拿过帕子擦了擦手,“再说了,若是真把他逼急了,反倒是多生事端。太子殿下行的是王道,跟这种江湖草莽计较,跌份儿。”
“小姐说得是。”
吴账房点了点头,“卫将军也是这么说的,说只要不聚众作乱,跑了也就跑了。”
“这江湖线一收,那朝堂上的事也就算是有个交代了。”
沈青瓷走到廊下的藤椅上坐下,目光落在远处那高耸的宫墙上。
“朝里清了,江湖也散了。接下来,该轮到后宫里那位了。”
吴账房一愣: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秦尚宫。”
沈青瓷淡淡地道,“二皇子倒了,她手里那点绣活儿,怕是也绣不下去了。那双伸得太长的手,也该给剁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传。
“太子殿下到!”
萧景琰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股子暑气。
“漕帮的事办妥了。”
他一坐下,接过青黛递来的凉茶,喝了一口,“窦通跑了,孟鹞也没抓着。不过这帮人已经翻不起浪了。”
他看向沈青瓷,“你看这事,办得如何?”
“利索。”
沈青瓷笑了笑,“散了,便是最好的结果。若是真的赶尽杀绝,反倒是落了下乘。殿下如今是储君,这气度,得撑起来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,把茶盏放下,目光沉静。
“外头的隐患是没了。可这内里的……”
他指了指头顶的方向,“父皇这几日身子不好,后宫那边,有些不太平。”
沈青瓷眉梢一挑。
“秦尚宫?”
“嗯。”
萧景琰压低了声音,“二皇子倒了,她手里那点把柄,若是爆出来,怕是连累后宫不宁。她最近在宫里头,可是没少折腾。”
“折腾好啊。”
沈青瓷指尖点了点扶手,“不折腾,怎么知道她心里有鬼?殿下放心,这后宫的线,我这儿还攥着一根呢。”
她说着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囊,轻轻往桌上一拍。
“她那绣样上的墨,还没干呢。”
吴账房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插了句嘴:“这一环套一环的,小的看着都眼晕。小姐,这后宫咱们也插得进手?”
“怎么插不进?”
沈青瓷瞥了他一眼,“只要线放得长,鱼自然会上钩。”
她转头看向萧景琰,“殿下,明儿个,是不是该让那位秦尚宫,‘巧遇’一下了?”
萧景琰想了想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正好,明日我要去给母后请安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那就顺道,见见这位‘巧手’的尚宫大人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她看着萧景琰的背影,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笑。
“这鱼饵,总算是撒下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