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侯府，听雨轩。
日头有些毒，知了在树梢上没命地叫唤，吵得人心烦。
沈青瓷手里拿着把团扇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，眼睛却盯着手里那本厚厚的礼单。那是这几天各家各户送来的，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“哎哟，我的小姐诶。”
方妈妈手里端着冰镇酸梅汤，走得急，脑门上都见了汗，“您还有心思看这破单子？外头那嘴皮子都要磨破了，您是不知道，那风向变得有多快！”
沈青瓷接过那碗汤，抿了一口，酸甜适口，心里的燥热散了不少。
“说什么了？”
她头也不抬，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性子，“又是哪家姨娘跟哪家婆娘掐架了？”
“哪能啊！”
方妈妈把碗往桌上一搁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绣墩上，压低了嗓门，“都在说太子爷呢！说是太子爷这半年像是有神助，那一环扣一环的计谋，使得那是溜光水滑。有人说，这背后定是有高人指点。”
沈青瓷手一顿，嘴角微微勾起：“高人？这词儿用得好。”
“重点是……”
方妈妈凑近了点，神色有些紧张，“有人把事儿往咱侯府扯了。说是太子爷那档子事儿，跟镇北侯府脱不了干系。还有那嘴碎的，直接就点到了您身上，说沈家大小姐以前是个病秧子，这会儿看着倒是‘不简单’啊。”
“不简单？”
沈青瓷笑了，把团扇往桌上一拍，“这哪是夸我，这是要把架在火上烤呢。”
她放下碗，指尖在礼单上点了点，“这一张张脸，变得倒是快。前几个月二皇子势大的时候，这侯府门可罗雀；如今太子爷刚一定乾坤，这些个送礼的就把门槛给踏破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方妈妈叹了口气，“老奴就是怕这个。这名声要是漏了底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皇上那边正盯着呢，要是让人觉着咱们侯府把手伸得太长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
沈青瓷打断了她，眼神清明，“名气这东西，既是枷锁，也是盾牌。现在，我只要它是盾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那片烈日下的树荫。
“方妈妈，去传出话去。”
沈青瓷背对着她，声音平淡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，“往后外头若是有人来探听侯府的底细，或者是问起我在干什么，一律拿这话打发——‘小姐身子大安了些，正跟着老夫人学管家，两耳不闻窗外事’。”
“不认、不否、也不接话。”
方妈妈听了，眼睛一亮，一拍大腿，“哎哟，这招高！学管家，那是闺阁女儿本分，谁也挑不出理儿来。既遮了那‘谋士’的嫌疑，又堵了那些想攀亲带故的嘴。”
“去吧，把这规矩立死了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，“哪怕是一条狗跑进来问，也得这么回。”
“得嘞！老奴这就去安排，保证连个苍蝇都飞不进这院子里。”
方妈妈领了命，急匆匆地去了。
沈青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，重新坐回案前。
她伸手从多宝格上取下那个装着扳指的锦盒，打开看了一眼。那枚温润的玉扳指静静地躺在里面，那是二皇子当年的心爱之物，如今却成了败局的一个注脚。
“分量……”
沈青瓷轻声念叨了一句。
太子在朝上护着这层“神秘”，她在府里守着这层“平庸”。这一明一暗的配合，才算是不露破绽。
“小姐，东宫那边又递信儿了。”
青黛手里拿着个拜帖跑进来，“太子爷回绝了好几个想来侯府拜见世子的帖子，说是‘侯府静养，不便扰民’。连带着礼部尚书家送来的那个玉如意，都被太子爷的人给拦在宫门口了。”
沈青瓷听了，眉眼舒展。
“他这是在帮我清场呢。”
她把锦盒盖上，随手扔进抽屉里，“既然太子爷都把面子做足了，咱们也得把里子给撑起来。”
她伸手从那一摞账册的最底下，抽出那本泛黄的旧本子。
这本子是侯府内宅的私账，记得却是几年前的烂账。
“夺嫡的风暴是过去了。”
沈青瓷翻开第一页，手指在一行墨迹上停住。那上面写着“庶女沈青婉，月例银二十两，另有胭脂铺分红三十两”。
“可这侯府里的旧账，也该翻翻篇了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，指腹在那行数字上用力碾过。
“青黛，去把吴账房给我叫来。”
沈青瓷合上账本，往桌上一扔，“就告诉他一句话：家里的米缸该清清虫子了。”
青黛一愣，随即点头：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沈青瓷端起那碗没喝完的酸梅汤，一口气干了。
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激得她打了个激灵。
“继母的毒，嫡姐的假。”
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，树干上有个虫眼，正往外渗着黑水，“既然外头的风停了，咱们就腾出手来，好好治治这家里的心病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个尖细的女声在院子里嚷嚷。
“我是来看二小姐的，你们凭什么拦着我？我是她亲姨娘！”
沈青瓷眉梢一挑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说曹操，曹操到。”
她把手里的碗重重往桌上一放，“青黛，不用去了。这‘虫子’，自个儿送上门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