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廿八,盛夏的晚风依旧带着股燥热。
镇北侯府,听雨轩。
檐下那盏编号 的气死风灯长明着,火苗子在灯笼壳子里跳得欢实,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沈青瓷坐在回廊的藤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把素面团扇。她跟前的小几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礼单,那是这两天各府送来“贺喜”的。
“这帮人啊,鼻子比狗还灵。”
沈青瓷随手翻了翻那礼单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“前几个月二皇子气势汹汹的时候,这侯府门口连只鸟都不肯停。如今太子刚一定乾坤,这帖子就跟雪片似的飞进来了。”
方妈妈端着冰镇酸梅汤走过来,把碗搁在小几上,一边拿帕子擦着额角的汗,一边笑道:“哎哟我的小姐,您就别调侃那些个做官的了。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。咱侯府这次可是沾了太子爷的大光,往后啊,那腰杆子可就硬气了。”
“硬气是自然的。”
沈青瓷端起那碗汤,抿了一口,酸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得人精神一振。
她抬眼望向那漆黑的夜空,目光仿佛透过了这重重宫墙,落到了那金碧辉煌的皇宫里。
这一个月,过得太快。
从别院复盘,到山后围场的一把火,再到朝堂上那一记响亮的雷。她递出去的刀,刀刀见骨,没一把落空的。
“方妈妈。”
沈青瓷忽然开口,声音轻飘飘的,“你说,偏院那位,近来可还安静?”
方妈妈正欲退下的身子一僵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起来。她转头看了看四周,压低了嗓门:“小姐,您是说……柳姨娘?”
“嗯。”
沈青瓷把玩着团扇的扇柄,“自从她移居偏院,日夜落锁,也有好些日子了吧。我想着,她这会儿怕是还在梦里,觉得二皇子还能翻身,她还能做她的侯府当家太太呢。”
方妈妈眉头皱了皱:“那女人最近倒是老实,也不鬼哭狼嚎了。估摸着是听到风声,吓破胆了。”
“吓破胆?”
沈青瓷嗤笑一声,“她那种人,心比天高,胆子比针尖还小。若是真吓破了胆,那倒是省事了。可若是没吓破呢?”
她放下团扇,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“这夺嫡的风暴是过去了,外头的风浪也停了。可这家里的风暴,才刚起头呢。”
“走,进屋。”
沈青瓷转身进了书房。
屋里的陈设简单,一张花梨木的大案,几把椅子,靠墙立着个多宝阁。
她走到那多宝阁前,伸手在最底下一层那个不起眼的抽屉上按了一下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暗格弹开。
沈青瓷从里面取出了三样东西。
一本泛了黄的旧册子,一张折痕斑斑的药方,还有一封封了口的信笺。
“方妈妈,你看。”
沈青瓷把那药方拿起来,指尖在落款处点了点,“城南药铺的钱大夫,这 的方子,可是他的亲笔。当年我娘那一碗汤药里头多加的那味‘断肠草’,就是这方子上开了‘引子’。”
方妈妈看着那张药方,眼圈瞬间就红了,哆嗦着嘴唇骂道:“这杀千刀的庸医!当初老夫人尸骨未寒的时候,我就觉得不对劲,原来……原来真的是这毒妇下的手!”
“这张方子,我留了这些年。”
沈青瓷把药方搁在案上,又拿起那本旧册子,“还有这 的账册。当年柳氏把侯府的中饱私囊,挪给二皇子做活动经费的那些烂账,全记在这上面。哪怕是一本烂账,那也是铁证。”
她最后拿起那封信,目光沉了沉。
“最要命的,还是这 。”
沈青瓷轻声说道,“沈青婉那个‘嫡女’的身份,到底是真是假,这封信里写得明明白白。若是把这信往宗人府一递,她这十几年穿的花衣裳,怕是就要变成囚衣了。”
方妈妈吸了吸鼻子,咬牙切齿道:“小姐,那咱们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?”
沈青瓷把三样东西整齐地码在桌案上,看着那摇曳的烛火,“现在自然是请君入瓮。”
她转头看向窗外,那七月暑气虽重,却压不住她眼底的寒意。
“这内宅里的账,利滚利滚了这么多年,早该连本带利地算一算了。”
“方妈妈,明儿个一早,让人去偏院把那锁再紧一紧。另外……”
沈青瓷眼底划过一丝冷光,“给沈青婉那边递个话,就说我不日将议亲,让她过来给我绣个样,顺便……叙叙旧。”
方妈妈一愣,随即明了,躬身应道:“得嘞,老奴这就去安排。这回,定叫她们有来无回。”
沈青瓷看着方妈妈退出去的背影,伸出手,将那盏烛火挑亮了几分。
火光跳动,映着她那张清丽的脸庞,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决绝。
“娘,您看着吧。”
她对着那跳动的火苗轻声说道,“第一步,要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她伸手两指,利落地剪断了那一截燃尽的灯花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一点焦黑的灰烬落在案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