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廿九,日头毒辣。
城南这条街,平日里多是些贩夫走卒,今日却来了一顶蓝布罩着的暖轿,不显山不露水,轿旁跟着个面容清秀的小丫鬟。
沈青瓷下了轿,手里捏着把素面团扇,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家“济世堂”。
这药铺门脸不大,药味儿倒是冲得很。
“小姐,真要进去?”
方妈妈跟在身后,拿帕子擦了擦汗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“这地方鱼龙混杂的,万一那姓钱的……”
“他不敢。”
沈青瓷断了她的念想,举步迈过门槛,“二皇子都倒台了,他要是还敢藏着掖着,那才是真嫌命长。”
一进店,一股子陈旧药材味扑面而来。
柜台后头,个头不高的钱大夫正低头拨弄着算盘,听见动静,抬起眼皮扫了一下。
待看清沈青瓷那张脸,他手里的算盘珠子“啪”地一下就停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沈大小姐吗?”
钱大夫慌忙从柜台后头绕出来,那张胖脸上堆满了笑,却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是不是府上哪位贵人不舒服?小的这就去……”
“钱大夫,不必忙。”
沈青瓷打断了他,径直走到一旁的诊桌旁坐下,将团扇往桌上一搁。
“今儿来,不看病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直直地盯着钱大夫,“我是来问药的。”
钱大夫脸上的肉抖了抖,眼神不自觉地往柜台的抽屉上瞟。
“问……问什么药?”
“四年前,家母去世前的那半年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,“每月十五那几帖药里,当归、黄芪、党参这几味补药,是谁点的名?又是谁特意嘱咐要加重了分量的?”
钱大夫一听这话,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“大小姐,这……这都四年前的事了,小的记性不好,早忘……”
“忘了?”
沈青瓷嗤笑一声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,往桌上一拍,“这 的方子,是你亲笔开的吧?上面这味‘红粉霜’的分量,你是想告诉我,是我娘自己想喝砒霜解渴?”
钱大夫一看那方子,腿一软,差点跪地上。
“大小姐饶命!小的……小的当年也是被逼无奈啊!”
他哆嗦着嘴唇,左右看了看,确定店里没外人,才压低了声音哭诉道,“当年侯府柳姨娘……哦不,柳氏,她让人递话给小的,说是夫人身子虚,要猛补。小的当时若是敢说半个‘不’字,这城南药铺就得关门,小的全家都得去见阎王!”
“那你为何不报官?”
沈青瓷冷眼看着他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怕啊!”
钱大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“大小姐您是不知道,那柳氏手段狠着呢。小的当年给夫人看了脉,发现脉象虚浮,腹痛非气滞,乃外物久积,分明是中了慢性毒药。小的三次改方,想要停了那‘外物’,可那方子三次都被侯府原样退回!”
他一咬牙,转身跑到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,翻出一本积灰的旧册子。
“大小姐您看,这是当年的诊籍。”
钱大夫把册子摊开,指着其中几行字,“小的怕日后牵连,特意记了一笔。这‘脉象沉弦,疑有金石入体’,小的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后来小的看实在拦不住,才告老避祸,在家躲了整整四年啊!”
沈青瓷拿过那诊籍,指尖在那些墨迹上划过。
金石入体。
慢性砒霜。
果然。
“画押。”
沈青瓷从腰间摸出一块墨锭,扔在桌上,“我要你亲笔写个供状。把这诊籍里的东西,还有当年方子被退的事,全都写清楚。特别是那‘外物’,你要给我写得明明白白——是砒石。”
钱大夫看着那墨锭,又看了看沈青瓷那双冷得像冰渣子的眼。
他知道自己没得选。
“小的……写。小的这就写。”
钱大夫颤颤巍巍地铺开纸,提笔沾墨。写几行,看一眼沈青瓷,生怕写错半个字。
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一张供状 便摆在了沈青瓷面前。
“钱德胜,亲笔画押。”
钱大夫咬着牙,在供状上按下了红手印。
“大小姐,这供状……您可千万别把小的供出去,小的以后一定……”
“你若是老老实实待着,没人会动你。”
沈青瓷收起供状和诊籍,站起身,“日后公堂之上,自有你说话的时候。”
说完,她转身便走,连头都没回。
方妈妈跟在后面,出了药铺,才长舒一口气,骂道:“妈的,这老东西,早该拉出来溜溜了。要不是小姐您留了一手,他还想赖账呢!”
“赖不掉的。”
沈青瓷坐进轿子里,眼神沉静,“这第一证算是拿了。可光有这一个,还不够稳。”
她掀开轿帘,对骑马跟在旁边的青黛道:“回府,去外院把吴账房叫来。”
……
镇北侯府,听雨轩。
吴账房正拿着把蒲扇扇风,见沈青瓷回来,立马凑了上来。
“小姐,那老东西招了?”
“招了。”
沈青瓷把那供状往桌上一扔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钱大夫那边的线算是通了。不过,这供状只能证明我娘是中毒,要坐实是柳氏干的,还得有物证。”
她转头看向吴账房,“吴叔,侯府三年前的药材采买底档,还在吗?”
“在啊。”
吴账房一愣,“那都在库房最里头压着呢,小姐您要那个干嘛?”
“翻出来。”
沈青瓷放下茶盏,目光锐利,“我要看三年前,也就是我娘去世前那一年的账。特别是每月十四、十五前后的。”
吴账房一听这话,立马明白了其中的门道。
“得嘞!小的这就去搬!”
他转身就往外跑,办事效率极高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吴账房抱着两本厚厚的大账册子跑了进来,脑门上全是汗。
“小姐,您真神了!”
吴账房把账册往桌上一摊,指着其中一页,“您看这儿,三年前的三月十四、四月十五、五月十四……每个月这会儿,都有一笔‘外购药材’的银两支出。”
沈青瓷凑过去一看。
那账目记得隐晦,只写了“特购补药”,数额不大,每次也就几两银子。
“这银子,没入公中?”
“没!”
吴账房指着后头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字,“这经手人签的是‘刘’,那是柳氏身边的刘嬷嬷。这钱是从外头那个小库房支的,根本没过总账。要不是小姐您让小的翻底档,小的都差点忘了这茬。”
“刘嬷嬷……”
沈青瓷指尖点着那账册 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这刘嬷嬷,是柳氏的陪房心腹,当初那药就是她一手经办的。
“三个月前,我找了个由头,把她发卖出府了。”
沈青瓷轻声说道,“当时没杀她,就是为了留这手。”
“那这刘嬷嬷现在人在哪?”
方妈妈在一旁急切地问道,“这可是活证人啊!”
吴账房挠了挠头,想了想:“我记得当时买家是城南‘牙行’的人,好像是买去给一户商户做老妈子了。只要肯找,应该能找到。”
沈青瓷合上账册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那就找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窗外的日头上,“找到了,把她带回来。这本账,就成了铁的了。”
吴账房一拍大腿:“行!小姐您就瞧好吧,小的这就去牙行找人,挖地三尺也得把这老娘们儿给刨出来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