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六,城外沈氏家庙。
这地方平日里连个鸟都不爱拉屎,今日却因为送菜婆子的一张嘴,炸了锅。
“哎哟,听说了没?城里头都传遍了!”
送菜的刘嫂子一边把烂菜叶子往外择,一边跟看守后门的小尼姑嚼舌根,“那侯府的柳姨娘,如今可是柳氏了。听说在刑部大堂上画了押,判了秋后问斩!那场面,啧啧,听说裤子都尿湿了……”
小尼姑吓得脸煞白,连连摆手:“师太说了,庙里清净地,不许嚼舌根!”
“我也没跟旁人说,就跟你念叨念叨。”
刘嫂子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,“那柳氏也是报应。听说她那闺女,就是四年前送进来‘清修’的那位,还在庙里呢?这亲娘要是没了,她这‘清修’怕是也修到头喽。”
这话说完没半个时辰,这消息就长了腿,顺着那破窗户缝,钻进了后院那间孤零零的禅房里。
沈婉清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支笔,正抄着《金刚经》。
笔尖儿悬在半空,墨汁“啪”地滴在宣纸上,洇开一团漆黑的印子,把那“慈悲”二字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秋后问斩……”
沈婉清嘴唇哆嗦着,脸色比那纸还要白。
她在庙里熬了四年,吃的是馊饭,穿的是布衣,就盼着二皇子能成事,盼着她娘能翻身把她接出去做回那金尊玉贵的“嫡小姐”。
如今,全完了。
“不行……我不能就在这儿等死。”
沈婉清猛地站起身,眼神发狠,“娘倒了,要是连我也折进去,那才是真的完了。”
她环顾这间四壁萧然的禅房,除了那几本经书,就只剩妆奁里那两支当年藏下来的金簪子了。
那是她的命根子。
……
夜深了,家庙里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后院墙根底下,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。
沈婉清裹了件深色的旧僧衣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脸上抹了层香灰,看着跟个鬼似的。
她走到后门那间看守的小屋前,轻轻敲了敲窗棂。
“谁啊?”
里头传来小尼姑困倦的声音。
沈婉清咬着牙,推开了半扇窗,把手里那两支金簪子递了进去。那金子在月光下还闪着点微光。
“师兄,行个方便。”
沈婉清压低了嗓子,“我是沈家的……以前那两支簪子你拿着,就当是我这四年的供奉。把后门开条缝,我出去办个事,明儿一早就回。”
那小尼姑本来挺害怕,可摸着那金簪子,手就软了。两支金簪子,够她还俗嫁个殷实人家了。
“你……你可得快点。”
小尼姑贪财,心一横,拿了钥匙把后门那把老锁给开了,“师太明早查岗,你要是没回来,我可没法交代。”
“得嘞,记着你的好处。”
沈婉清也没废话,侧身钻出了门缝。
外头是荒郊野地,草比人高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,心里头没半点留恋,只有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。
那个当年被送进来的“嫡小姐”,今儿个算是自个儿把自己放了出去。
……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侯府听雨轩。
青黛手里攥着张拜帖,急匆匆地跑进来说:“小姐,家庙那边来人了!说是静缘师太遣的小尼姑,有急事禀报!”
沈青瓷正对着镜子梳头,手上的动作没停,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。
“让人进来回话。”
不一会儿,那小尼姑便在门口跪下了,磕磕巴巴地说道:“回……回大小姐,昨儿夜里,婉清小姐不见了!住持师太今早去禅房一看,人没了,就剩几本经书。师太不敢瞒,特命贫尼来报信。”
青黛一听,急得直跺脚:“妈的!这沈婉清是属耗子的吗?这都能让她钻了空子!小姐,咱们赶紧派人去追吧!要是让她跑进了城,或是躲到哪个亲戚家去,那可就麻烦了!”
“追什么?”
沈青瓷把梳子往桌上一搁,转过头来,神色平静得跟潭水似的,“家庙那么破,她能忍四年,这会儿跑了,说明她心里那根弦断了。”
“断了弦的人,跑得比谁都快。追,是把她往绝路上逼;让她自己走,她才会把心里那条路给走出来。”
青黛听得云里雾里的:“那……那就这么算了?”
“算?当然不算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,“拿我的令牌,去把石敢叫来。告诉他,落三处暗桩。”
她走到窗边,指着外头的方向。
“第一处,城门口。那是出城的必经之地。石敢就在那盯着,看见人了,别拦,跟着就行。”
“第二处,崔家巷口。那是……以前跟她有过那段‘私情’的人住的地方。赌她念旧情,也赌她走投无路时会去找个‘靠山’。”
“第三处,宫城采女入册的西角门。她要是还敢做梦,想去宫里搏一把,那儿就是她的死地。”
青黛这才恍然大悟:“原来小姐早就算好了!我就知道小姐不可能放过她!”
沈青瓷笑了笑,那笑意却没达眼底。
“通知下去,手脚干净点。别让人觉着是侯府在追杀她,就当是……她在自个儿找死。”
……
城门口,卖大饼的摊子刚支棱起来。
石敢穿着身粗布短打,腰上别着把杀猪刀,正蹲在摊子前啃着大饼。
“石大哥,再来一碗浆子?”
摊主热情地招呼。
“得嘞,加勺糖。”
石敢应了一声,眼角却瞥见城门洞那边动了一下。
他三两口把大饼塞进嘴里,擦了擦手,站起身来。那双眼睛看似浑浊,实则锐利地盯着官道尽头。
小姐说了,看见人,别拦。
那就只管跟着。
此时,一阵风卷着黄沙吹过城门洞。
石敢眯了眯眼,往阴影里退了半步,伸手按了按腰后的刀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