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城西角门的墙根底下,日影把那朱红的墙皮晒得发白。
沈婉清这会儿倒是不哭了。她刚被那两个不懂事的侍卫扔出来,衣裳上沾了灰,发髻也歪了,可那双眼珠子却亮得吓人。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侧门,像是盯着最后一块能救命的木板。
“他们不懂规矩。”
沈婉清一边拍着膝盖上的土,一边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却硬气,“那是没见着册子。只要册子上写着‘嫡长女’,这门就得开。那是祖宗立的规矩,谁也改不了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就备好的帕子,狠狠擦了把脸上的汗,把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一抿。理了理那件半旧的云纹缎衫,强撑着那股子摇摇欲坠的傲气。
不远处的阴影里,石敢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半个身子隐在墙后头。
旁边青黛正摇着把破蒲扇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:“哎哟,这人是不是刚才摔傻了?都被扔出来一次了,还要往里闯?”
“这叫不见棺材不落泪。”
石敢吐了口草沫子,目光紧紧锁着沈婉清的背影,“小姐说了,别拦。拦了她,那是咱们动手,那是私斗。得让那死物——那本册子,把她的路给堵死了。”
“得嘞,我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样。”青黛把蒲扇往腰后一插,抱着胳膊看戏。
这头,沈婉清已经整好了衣裳。她挺直了腰杆,绕过那个还要赶人的小吏,径直冲到了那张登记的小桌前。
那掌册的女官正端着茶盏撇沫子,眼皮都没抬。
“我是镇北侯府嫡长女,沈婉清。”
沈婉清双手按在桌案上,声音拔高了八度,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,“前头那是误会。你且翻开宗籍册核对,若是误了我的事儿,这就是抗旨!”
那女官闻言,这才慢吞吞地放下茶盏。
“嫡长女?”
女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从桌底抽出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,封皮上落款是礼部与宗人府的双印,“今儿是怎么了,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这嫡字上凑。”
她翻开册子,手指蘸了点唾沫,在页面上滑过。
“沈家……沈家……”
女官的手指停在一页上,忽然嗤笑了一声,抬头看着沈婉清,眼神里全是嘲弄,“沈婉清?”
“正是本小姐。”沈婉清下巴微扬。
“那您这‘本小姐’怕是当到头了。”
女官把册子往桌上一摔,指着那一页红笔勾注的地方,“瞧清楚了?镇北侯府沈家这一辈,嫡长女那一栏,写的是沈青瓷。至于你沈婉清……”
她故意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那一行写着:庶出,生母柳氏,现查其来历待考。”
“什么?!”
沈婉清脑袋嗡的一声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不可能!这册子是假的!我是沈镇北的亲生女儿!我是侯府嫡女!”
她尖叫着要去抢那册子,“这肯定是沈青瓷那个贱人改的!她没这本事!这是欺君!”
女官眼疾手快,一把将册子合上,冷喝一声:“放肆!这是礼部三天前刚换的新册,上有宗人府的大印,你也敢说是假的?来人——”
“慢着。”
旁边一直没动静的青黛忽然走了上来。
她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宣纸,脸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,既不凶也不恼,就像是街坊邻居来送个信儿。
“大人,消消气。”
青黛把那张纸轻轻搁在桌案上,正好压在那本宗籍册旁边,“既然这册子上说‘来历待考’,那咱们就把这来历给补上。省得有些人死咬着不清不楚,冲撞了宫门的规矩。”
女官挑了挑眉,扫了一眼那张纸:“这是何物?”
“这是号文书的抄件。”
青黛拍了拍衣袖,语气轻飘飘的,“原本还锁在侯府佛堂的暗格里呢。上头有当年柳氏进府前的亲笔供状,写着这孩子的生父是谁,又是哪个月有的身孕。您瞧瞧日期,再瞧瞧这落款,若是假的,柳氏也不敢画这个押。”
那女官一听“柳氏”二字,心里便有了数。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柳氏就要秋决了?
她伸手拿起那张纸,随意扫了两眼,脸色随即变得古怪起来。她抬头看了看沈婉清那张煞白的脸,又看了看纸上那个实实在在的红手印。
“啧。”
女官摇了摇头,把那张纸往沈婉清面前一推,“原来是个带进门的野种。我说怎么宗人府要给‘来历待考’四个字呢。”
这一句话,就像是一记闷锤,狠狠砸在沈婉清的天灵盖上。
她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假的。
全都是假的。
不是有人拦她,是这白纸黑字的名分,这天地君亲师,没一个给她留位置的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沈婉清身子一软,瘫坐在地上,两眼发直地盯着那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纸,“我有名字……我用了二十年的嫡女名分……”
“名分?”
青黛冷笑一声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那是借来的。借来的势,那是风;自己手里的把柄,才是钉。如今钉子拔了,风停了,你就该落下来了。”
女官懒得再废话,挥手招来两个侍卫:“行了,别在这儿碍眼。既然是个冒牌货,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。赶远点,别脏了宫门的地。”
侍卫上前,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沈婉清。
这一回,沈婉清没再喊叫,也没再挣扎。她像是被抽了魂儿,整个人软绵绵地被拖出了十几丈远,最后被扔在了宫墙转角的阴沟边。
宫门依旧紧闭,那朱红的墙色在日头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石敢从阴影里走出来,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沈婉清,摇了摇头。
“走吧,青黛姐。”
石敢啐了一口,“小姐交代了,这戏唱完了,咱们也该回去了。宗人府的人估计这会儿正往侯府去呢,还得把这‘来历待考’的身子给送回去。”
青黛点了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“嫡女”。
“哎,这就是命。”
她叹了口气,转身就走,“自个儿走回去吧,只要她还有力气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大摇大摆地消失在巷子口。
风卷起地上的黄土,扑在沈婉清的脸上。
她动了动手指,指尖触到了那块硬邦邦的青石板。
良久,她才慢慢地、极其艰难地撑起上半身,眼神空洞地看着那条通往侯府的长巷。
“回家……”
她嗓子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小得连自个儿都快听不见,“回……哪门子的家……”
她摇晃着站起身,没再看那宫门一眼,像个游魂似的,一步步往回挪。
等到天色擦黑,她挪到了侯府后巷的那条死胡同口。
那扇平日里给下人进出的角门,紧紧关着。
沈婉清站在墙根下,抬头看着那高耸的墙头,忽然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她靠着墙坐了下来,手摸到了怀里那块早已凉透的硬饽饽,狠狠地咬了一口,崩得牙根生疼。
“这就是结局啊……”
她嚼着那干硬的饽饽,混着嘴里的土腥味儿,咽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