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后巷的那棵老槐树底下,虫鸣声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沈婉清就坐在那墙根底下的阴沟边,两条腿叉开,也没了往日里那“行不露裙、坐不露膝”的规矩。她手里攥着那块没吃完的硬饽饽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角门。
脑子里头,像是有一把锥子在狠狠地搅。
这三样东西,就在她脑仁里翻来覆去地转——
第一样,她喊了二十年的爹,不是亲爹。那张的抄件上写得清清楚楚,她是个带进门的野种。
第二样,她那个平日里最是威风的娘,下个月就要被拉去菜市口砍头。
第三样,她那个死死攥在手心里、以为能保命的名字“沈婉清”,在宗籍册上根本就不是个东西,那是属于沈青瓷的。
“没了个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沈婉清嘴唇哆嗦着,那块硬饽饽被她捏成了碎渣,从指缝里漏下来,掉在满是尘土的鞋面上。
“我是谁啊?”
她突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像是被扯断的破锣,“我是镇北侯府的嫡长女……我有诰命……我有金钗……”
她猛地站起身,身形晃了两晃,像是个喝醉了的酒鬼,踉跄着冲到角门前。
“砰!砰!砰!”
她握紧了拳头,死命地砸在那厚重的木门上。
“开门!给我开门!”
沈婉清扯着嗓子喊,声音尖利得像是要把这夜色给划破,“我是沈婉清!我是侯府嫡长女!你们这群狗奴才,还不快给我把门打开!”
门里头静悄悄的,过了好半晌,才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门栓响动,那扇小角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
看门的是个新来的老张头,手里提着个灯笼,把门缝撑开一尺宽,正好能看见沈婉清那张满是泥污、眼珠子乱转的脸。
“外头哪位?大半夜的,嚎丧呢?”
老张头打了个哈欠,也没把门全拉开,就那么斜眼瞧着。
沈婉清一把抓住门缝,指甲抠在木头上:“我是大小姐!我是沈婉清!我要见父亲!我要回我的院子!”
老张头一听这名号,脸上的褶子都没动一下,只是把身子往后仰了仰,一点也没让路的意思。
“哎哟,您就是那位……那一位啊。”
老张头语气平淡,既不惊慌,也不恭敬,“可咱们府上有规矩。咱们大小姐——我说的是如今这位正经大小姐沈青瓷,前儿个立了新规矩。第159条写得明白:‘学管家期间,闲杂人等不得擅入,无论亲疏,未见帖子者,一律不见客’。”
“我是闲杂人等?!”
沈婉清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胸口剧烈起伏,“我是她姐!我是这府里的主子!”
“得嘞,您说是就是吧。”
老张头也不反驳,也不开门,只是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把灯笼往高处提了提,“可规矩就是规矩。您既没帖子,又这副打扮……我也做不了主。您回吧,啊?明儿个若是有了帖子,您再来。”
“我不走!这是我家!”
沈婉清疯了一样往里挤,指甲在老张头的袖子上划出一道白印,“让我进去!我是嫡长女!沈青瓷那个贱人凭什么拦我!”
老张头眉头一皱,手上用了劲,一把将沈婉清推了个趔趄。
“哎哟喂,这大半夜的,别动手动脚的。我是看门的,不是看戏的。您要是再闹,我可就要喊护院了。”
“砰!”
老张头说完,毫不客气地把门一关,落栓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响亮。
沈婉清被推得坐在地上,呆呆地看着那扇门。
不开。
不认。
也不否认。
就像是一堵无形的墙,把她所有的指望都堵死了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沈婉清坐在地上,突然开始笑。
她一边笑,一边伸手去扯自己的头发,把那原本就散乱的发髻扯得更加疯魔,几缕头发被硬生生扯断,她也感觉不到疼。
“嫡长女……我是嫡长女……”
她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,念着念着,那声音就变了调,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哼哼声。
她突然跪在地上,对着那扇紧闭的门,又像是对着那棵老槐树,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。
“母亲……您看,这墙多高啊……”
沈婉清眼神涣散,嘴角流着涎水,像是面前真站着个什么人,“婉清给您请安了……这院子真大……比家庙好……比家庙好……”
正巧,方妈妈提着一盏气死风灯,带着两个小厮从拐角处转了出来。
她本来是奉命出来看看动静,这会儿一见沈婉清这副模样,吓得一激灵。
“哎哟我的妈呀!”
方妈妈倒吸一口凉气,手里的灯笼晃了晃,“这……这是中了什么邪了?”
沈婉清听见人声,猛地扭过头。
那脸上黑白红白一片,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方妈妈,突然嘿嘿一笑,伸出两只脏手,指着方妈妈身后的空地。
“方妈妈,您看,这是我爹给我的金钗……真金的……不是借来的势……是钉……是钉……”
她一边说,一边对着空气做起那个戴金钗的动作,手在空中虚抓着,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方妈妈看得头皮发麻,往后退了一步:“妈的,这那是中邪,这是彻底疯球了!”
她转头冲身后的小厮喊道:“还愣着干嘛?赶紧去请官医!这是大事,出了人命官司咱们担待不起!”
“得嘞!”小厮撒腿就往回跑。
没过多久,一个住在附近的官医被匆匆请了来。
老医生提着药箱,蹲在沈婉清面前,伸手在她手腕上搭了一把。
沈婉清还在那儿自顾自地比划,嘴里念叨着:“我是嫡女……这路怎么这么黑啊……谁把灯灭了……”
老医生摇了摇头,从药箱里拿出一张纸,提笔刷刷写下几行字。
“心气耗竭,神明失守。”
老医生把那张脉案递给方妈妈,叹了口气,“这不是装疯卖傻,是真的伤了神智。这疯疾,怕是好不了了。”
方妈妈接过那张写着“”编号的脉案,看了看上面鲜红的印戳,又看了看还在对着墙根请安的沈婉清。
“行吧,疯了好。”
方妈妈把脉案揣进怀里,把手里的灯笼往高处举了举,照亮了沈婉清那张狼狈不堪的脸,“疯了,这账也就算清了。来人,别让她死在这儿,脏了府门。”
两个小厮上前,像拖死狗一样把沈婉清架了起来。
沈婉清也不反抗,只是还在嘿嘿地笑:“要去哪?去领赏吗?我是嫡女……我有赏……”
……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沈青瓷这才从听雨轩的二楼走下来。
她手里拿着那张号脉案,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了一下,那纸张有些粗糙,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。
“小姐。”
方妈妈正端着早膳进来,见状说道,“那疯婆子已经被送去后院柴房锁着了。官医说,得送庵里去,不然这府里怕是不干净。”
沈青瓷没说话,只是将那张脉案仔细地折好,放进手边的一个黑漆木匣子里。
那匣子里,已经叠着厚厚的一摞文书。
有柳氏的供状,有月娘的证词,还有那张的身世信。
如今,又多了这张疯疾脉案。
从第三章佛堂那封信开出的口子,走到今天,这一整本账,算是彻底合上了。
“叫人来,把柴房那扇窗户封死。”
沈青瓷盖上匣子,语气平淡得像是吩咐今儿午饭吃什么,“既然疯了,就让她在那方寸之地里,好好当她的‘嫡长女’吧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:“得嘞,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外头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有些发白。
她抬脚,跨过了门槛,再没回头看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