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里的味儿不好闻,那是一股子馊饭味儿混着老鼠屎的陈年霉气。
沈青瓷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去。
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轻轻掩了掩鼻子。方妈妈提着灯笼在前面开路,嘴里骂骂咧咧的:“妈的,这地方平时连耗子都不爱打洞,今儿还得劳烦大小姐您亲自走一趟。”
门锁哗啦一声响了,方妈妈把那扇破门推开。
“就在那墙角缩着呢。”
方妈妈指了指里头,“这两天倒是安静,也不怎么嚎了,就是瞎折腾自个儿那把头发。”
沈青瓷迈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
借着那点昏暗的光,她看见了沈婉清。
那个曾经恨不得把头昂到天上去的“嫡女”,此刻正蜷在那堆烂稻草里。她身上那件原本是云纹缎的好衣裳,早就成了抹布,上面沾满了黑乎乎的不知道哪来的污渍。
沈婉清手里抓着一把稻草,正往嘴里塞,嚼得津津有味,嘴角还挂着一根草叶。
“嫡长女……这金钗……真好看……”
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空气,好像那里真有一面镜子,映着她那不存在的风光。
沈青瓷走到她面前,没说话,只是慢慢地蹲下身子。
这一蹲,她就和沈婉清平了视。
她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曾经在赏花宴上,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斜睨她的眼睛;那双曾经在听说她婚约被夺时,闪着得意光芒的眼睛。
如今,那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光,没有恨,连那一丝仅存的傲气都散了。那瞳仁像是蒙了一层雾,看谁都不聚焦,就这么呆呆地映着沈青瓷的影子,然后若无其事地滑了过去。
沈婉清突然咧嘴笑了,露出两排白牙,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。
“嘿嘿……你是谁啊?来请安的吗?”
她把手里嚼烂的稻草往沈青瓷面前一递,“给你吃……这是赏你的……”
沈青瓷没动,也没躲。
她静静地看了沈婉清半晌。
在这极近的距离下,她等着心里那股子恨意涌上来,等着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意把胸口填满。
可是,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胸口那块地方,空荡荡的,就像是这间柴房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,只觉得陌生,陌生得像是在看路边一条死了多日的野狗。
这就是那个踩碎了她前世手指的人?这就是那个夺了她婚约、害了她母亲的人?
原来,当一个人真的烂透了,烂到连人都做不成了,她就连被恨的资格都没了。
沈青瓷慢慢地站起身。
她垂下眼皮,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,又把那块帕子叠好,收进袖口。
“送庵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一点波澜,“别苛待她。”
方妈妈在旁边一愣:“哎?大小姐,这就送走?不再……再关两天让她吃点苦头?”
“不必了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再没看地上那团脏东西一眼,“那个人已经不值得我再花一分力气。让她活着,就是为了让她清醒地看着自个儿烂在那泥地里。”
“得嘞。”
方妈妈把灯笼往墙上一挂,上去就把沈婉清架了起来,“走吧我的嫡小姐,咱们换个宽敞地儿,送您去城外尼姑庵享清福去。”
沈婉清被架着,还在傻笑:“去哪?去领赏吗?我是嫡女……我有赏……”
……
八月初十,城外慈悲庵。
这地方离京城有三十里地,背靠着荒山,平时连个香客都没有,只有那几扇破旧的庵门整天紧闭着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了门口。
静缘师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尼姑,穿着身灰布僧袍,手里捏着串佛珠,正站在门槛里面候着。
“施主到了。”
静缘师太半阖着眼,微微打了个问讯。
青黛跳下车,把沈婉清从车厢里扶了出来。沈婉清这会儿倒是老实了,披头散发的,手里还死死攥着昨天方妈妈塞给她的半个馒头,生怕被人抢了去。
沈青瓷随后下了车。
她手里拿着那张号的脉案,递给静缘师太:“师太,这是官府录的疯疾脉案。人交给你了。”
静缘师太接过去,扫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既是有病,慈悲庵自当收留。”
“规矩您也清楚。”
沈青瓷淡淡道,“侯府公中每月出二两银子,供她吃穿。若是病犯了,只管用绳索捆着,别让她扰了清净。”
“至于别的……”
沈青瓷顿了顿,语气冷硬,“生不许还京,死不入沈氏祖坟。这就是她的命了。”
静缘师太点了点头:“阿弥陀佛,既然入了这法门,前尘往事便都是云烟。施主放心,贫尼自会看管。”
沈青瓷没再说什么。
她转身走向马车,正准备上去。
就在这时,那个一直呆呆傻傻的沈婉清,像是突然被什么虫子蛰了一下。
她猛地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沈青瓷的背影,原本呆滞的脸上突然露出一种极其扭曲的神情。
“青瓷……”
这两个字,从她嗓子里挤出来,清楚得吓人,“是你……是你把路堵死的……”
那一瞬间,她像是清醒了。
那是一种回光返照似的清醒,带着深深的怨毒。
青黛吓了一跳,手里的帕子差点掉了:“妈的,这疯婆子怎么突然……”
沈青瓷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风吹过山门,卷起地上的枯叶,沙沙作响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该回头的那些年,从来没人回头看过她。如今,她更没必要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回头。
她只是掀开车帘,钻进了车厢,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“回府。”
她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,平平淡淡。
方妈妈把最后一个铜板塞给静缘师太,啐了一口:“拿好钱,把门关严实了!这疯子要是跑了,咱们可是要找你算账的!”
“得嘞,施主慢走。”
静缘师太双手合十,也不多话,转身示意两个小尼姑把沈婉清拉进门去。
沈婉清被拖得踉跄了两步,嘴里那声“青瓷”又被喉咙里的疯笑淹没,重新变成了含混的呜咽。
“嘿嘿……我有金钗……我是嫡女……我要回家……”
厚重的庵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把那疯言疯语和那半个馒头,全关在了那一墙之外。
马车动了,轮子碾过山路上的碎石子,咯噔咯噔地响。
沈青瓷坐在车厢里,闭上眼。
继母下了狱,嫡姐进了庵。
这一页,算是彻底揭过去了。
而大理寺那个大狱里,还有最后一笔账,等着她去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