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171章 狱中闻家变,沈镇北写悔过书

大理寺狱里的味儿,那是尿骚味混着发霉的烂草席味儿,直往鼻孔里钻。

沈镇北缩在墙角,身上那件原本显威风的蟒纹袍子,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,领口上结着一层油黄的汗渍。他手里抓着个馊馒头,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那扇只有巴掌大的通气窗。

“哎,听说了没?”

外头过道里,两个狱卒正提着饭桶巡逻,声音压得低,可在这就跟死水似的牢房里,听着比打雷还清。

“听说什么?这鬼地方除了死人还能有什么新鲜事。”另一个狱卒打了个哈欠,脚底下的靴子蹭着地砖,沙沙响。

“今儿个上午,西角门那边热闹了。”

先头那个狱卒嘿嘿一笑,声音里带着那股子市井人爱嚼舌根的兴奋,“镇北侯府那个柳氏,判下来了。毒杀主母,四证合一,秋决。就在菜市口,跟那帮杀人越货的一块儿挨刀。”

“活该。”那狱卒骂了一句,“平日里看着跟朵花似的,心比这牢里的石头还黑。”

沈镇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馊馒头掉在了地上,滚了两圈,沾满了灰。

柳氏……秋决?

他张了张嘴,嗓子眼像是被堵了团棉絮,发不出声。

紧接着,那狱卒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更绝的呢。听说侯府那位嫡小姐——哦不对,是那个冒牌货,昨儿个疯了。侯府直接给送到了城外的尼姑庵,说是这辈子都不许回京了。”

“妈的,这沈家算是彻底塌了架了。”

“塌了架?人家那正主儿——二小姐沈青瓷,如今才是正儿八经的嫡女。听说那手段,啧啧,那叫一个利索……”

声音渐渐远去了。

沈镇北却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,整个人僵在那儿,连呼吸都忘了。

疯子……送庵……

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圈,最后拼成了一幅让他心惊肉跳的画面。

他忽然想起那一年的冬天。

那时候沈青瓷才多大?十三?还是十四?也是这么个大冷天,他听信了柳氏的话,说青瓷不守规矩,非要给她个教训。

他那时候干了什么?

他把她关进了那个漏风的柴房,还罚她跪在雪地里。

那时候的青瓷,眼神也是这么直愣愣的,不哭也不闹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。

还有那一回,柳氏说青瓷偷了玉镯。

他连问都没问一句,扬起手就要打。那一巴掌下去,青瓷没躲,只是嘴角渗了血,还是那副死寂的样子。

“逆女……”

沈镇北嘴里突然蹦出这两个字,那是他以前最爱挂在嘴边骂她的词。

可这会儿,这两个字像是变成了两把刀,反过来扎进了他自个儿的心窝子。

这几年,他自以为是个严父,是个明白人。

柳氏说什么,他就信什么。柳氏递什么账本,他就签什么字。甚至连那笔的军饷亏空,也是他为了给柳氏擦屁股,默许了她去填补那个窟窿。

他一直以为,这是在管家,是在立威。

直到如今,他被人像条死狗一样扔在这大理寺狱里,外头的家成了别人的,里头的妾要被砍头,那个被他骂了十几年的女儿,却稳稳当当地坐在侯府的主位上。

“报应……这是报应啊……”

沈镇北猛地捂住脸,浑浊的老泪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
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不是青瓷逆,是他瞎。

这二十年,他宠了个毒妇,害了个亲女,最后还把自个儿那条老命给搭进去了。

“来人!来人啊!”

沈镇北突然从草席上弹起来,扑到那碗口粗的木栅栏上,死命地摇晃,“给我拿纸笔来!我要写字!我要写信!”

“喊什么喊!”

那狱卒折返回来,手里提着根棍子,隔着一丈远骂道,“老东西,作死呢?这牢里也是你要笔就能给的?”

沈镇北平日里那股侯爷的架子这会儿全没了。他双手抓着栏杆,脸上挂着泪痕和泥灰,眼神里全是那种溺水之人抓稻草的急切。

“小兄弟,行行好。我是沈镇北,我是侯爷……不对,我是罪人。”

他哆嗦着嘴唇,语气软得像是在乞讨,“我……我想给我那女儿写几个字。就几个字。我……我有银子,我身上还有块玉佩,都给你!”

那狱卒一听有玉佩,眼珠子转了转。

“玉佩?拿来我瞧瞧。”

沈镇北二话不说,从怀里摸出那块跟了他半辈子的残玉,那是他随身的最后一点值钱物件。他颤着手从栅栏缝里递出去。

“这是好玉……只求给张纸,一支笔。”

狱卒掂了掂那块玉,成色虽不算顶级,但也值个几十两银子。他撇了撇嘴,从腰间解下个破布包的小包,扔了进去。

“得嘞,老东西,看你可怜。赶紧写,别把墨弄得到处都是,脏了老子的地。”

狱卒扔进一截秃了毛的笔,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黄纸。

沈镇北如获至宝。

他顾不上那纸脏,也顾不上那笔秃,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,借着那点昏暗的油灯光,哆嗦着手开始写。

“瓷儿吾女……”

刚写三个字,他手一顿。

这称呼,太生分。

他划掉了。

“青瓷……”

又太轻。

他又划掉了。

纸已经被划破了两道口子。

沈镇北闭了闭眼,脑子里全是那个被他骂逆女的影子,还有那封早就递上去的血书。那时候他写的是什么?是求救,是摆架子,是想让女儿来捞他。

结果呢?那封信原封不动地被收进了匣子,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
这回,他不能求救了。

他得认错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压住那颤抖的手腕,重新落笔。

“罪父沈镇北,悔过书。”

这一写,就是整整一夜。

那张破纸不够,他又撕了衣襟,拿木炭条子在墙上写,写满了又擦,擦了又写。

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他终于停了笔。

三页纸,哪怕字迹歪歪扭扭,哪怕墨迹深浅不一,可每一个字,都是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。

第一页,认宠妾灭妻,纵容柳氏毒害主母,致家宅不宁,罪在己身。

第二页,认误信谗言,错骂逆女,罔顾骨肉亲情,致父女反目。

第三页,认军饷一案,因私废公,难辞其咎。

最后,在那最底下的落款处,他没写“救我”,只写了一行字:

“父知罪深,无颜乞恕,唯求一见,死无恨矣。”

这是他这辈子写得最慢,也最沉的一封信。

沈镇北捧着那几张纸,像是捧着自己的命。

正巧,外头有了动静。

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提着个食盒探监来了。那是沈家的远房旁支,沈鹤年。虽然不算得势,但好歹还认这门亲,偶尔还能来看一眼。

“大……大爷?”

沈鹤年隔着栅栏,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、一夜白头的老侯爷,心里也是一阵唏嘘。

“鹤年……”

沈镇北抬起头,那双眼珠子里全是血丝。他没废话,把手里的三页纸卷成一个小卷,顺着栅栏底下的缝隙塞了出去。

“把这个……给青瓷。”

沈镇北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炭,“亲手交给她。别……别扔了。”

沈鹤年捡起那个纸卷,沉甸甸的。

“大爷,这是……”

“这是悔过书。”

沈镇北垂下头,不再看人,只是盯着地上的烂草屑,“告诉她……我就算死在狱里,也欠她一声对不起。”

沈鹤年叹了口气,把纸卷塞进袖筒里。

“得嘞,大爷。我这就去侯府递帖子。”

沈鹤年转身走了。

沈镇北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后一屁股坐在那冰凉的石地上。

他没再喊冤,也没再骂娘。

他只是把那双脏手扣在膝盖上,干瘪的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念了一句:“这路……终究是走绝了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