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瓷喊那一嗓子的时候，人已经有些晃悠了。
方妈妈正把手里的水壶递给青黛，提着裙摆就要往这边紧走几步：“哎哟，来了来了，小姐您慢着点……”
话音还没落，这墓园子里头忽然卷起了一阵怪风。
那风来得没头没尾，也不见乌云压顶，就这么“呼”地一下从那坟包后头窜了出来。本来伏在地上的那一圈野草，像是被人拿手按了一把，齐刷刷地往一边倒。
刚才烧剩下的那点纸灰，被这风卷了起来，在半空中打着旋儿，忽忽悠悠地往上飘，像是谁叹了一口气，把这满地的尘埃都给带起来了。
沈青瓷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，这会儿被风一迷眼，下意识地回过头。
她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对着那团在风里打转的灰。
一片黑灰轻飘飘地落下来，正好落在她的掌心里。
还没等她捏住，那灰就被风给吹散了，从指缝里溜得干干净净，连点渣子都没剩下。
就像这四年。
就像前世那二十六年。
拼了命地想抓点什么，最后到了手里，全成了灰。
“崩——”
沈青瓷觉得脑子里头有什么东西，就在这一下，悄无声息地断了。
这根弦，她绷了整整一百七十九章。
重生回来的那一晚，她对着镜子冷笑的时候，没断。
被人推下荷花池，差点淹死的时候，没断。
在佛堂里撬开地砖，拿到证据的时候，没断。
哪怕是面对沈镇北那封悔过书，面对沈婉清疯癫的惨状，她都没断。
她以为自个儿是个铁打的，是个没心的，是个只会算账的。
可这会儿，看着掌心里那点散去的灰，她突然觉得那个名为“沈青瓷”的壳子，裂了个缝。
“娘……”
这两个字从她嗓子眼儿里挤出来，带着股子变调的颤音。
她猛地蹲下身子，双手死死捂住了脸。
这哭声来得太急，太猛，根本没给她留一点准备的地儿。不像是个大家闺秀的啜泣，倒像是那种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，在荒郊野岭里头，不管不顾地嚎。
“呜……”
这一声出来，就像决了堤。
她想起了十一岁那年。
那时候也是这么个天，棺木往出抬，她想上去抓个角，结果被柳氏身边的婆子一把推开，摔在门槛上。柳氏只淡淡地说了一句：“哭什么丧，没得惊着婉清。”
那时候她没敢哭出声。她咬着牙，把眼泪全憋回肚子里，憋得心口窝生疼。
那场没哭出来的丧，憋了整整五年。
“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……”
沈青瓷跪在那硬邦邦的石板上，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，打湿了那层薄薄的素衣，“您扔下我一个人……他们欺负我……没一个人信我……”
“我那是装的……我那是装的啊娘……”
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，把这几年那层冷硬的皮全都撕开了，“我不想当什么当家主母，我不想算计那些个银子，我不想跟她们斗心眼子……我想您啊……”
这哭声在这空旷的墓园子里回荡，惊起了林子里的几只乌鸦，“哇哇”叫着飞远了。
方妈妈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，手里的帕子差点掉了。
她看着那个平日里腰杆挺得笔直、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小姐，这会儿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，缩在坟前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方妈妈眼圈也红了，那股子从心口窝泛上来的酸楚，再也压不住。
“哎哟我的好小姐……”
方妈妈把裙子一撩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，也不管地上脏不脏，一屁股跪在沈青瓷身边，一把将她搂进怀里。
“哭吧，哭吧。”
方妈妈那粗糙的大手在沈青瓷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，动作笨拙却带着股子暖意，“夫人看得见，夫人她在天有灵，看得见您受的这些个苦。”
“妈的，那些个杀千刀的玩意儿，都不是人！”
方妈妈一边抹泪，一边骂骂咧咧，“咱们小姐这几年活得像个鬼似的，他们倒是快活！今儿个哭出来就好了，哭出来这心里头就不堵了。”
青黛站在二十步开外，捂着嘴，眼泪也下来了，却不敢上前，只是在那儿跺脚：“小姐……呜呜……”
沈青瓷把头埋在方妈妈的怀里，那股子皂角味儿混着方妈妈身上的烟火气，让她想起了小时候还没变味的那个家。
她就这么放开了哭，哭得嗓子都哑了，哭得肚子都抽了筋。
这一哭，把前世的委屈哭尽了，把今生的狠戾也哭软了。
她不是什么侯府嫡女，也不是什么重生复仇者。
这会儿，她就是个没娘的孩子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，那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，变成了抽噎。
沈青瓷吸了吸鼻子，那种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了似的疲惫感涌了上来，可心里头那块大石头，却像是真的被搬走了。
她从方妈妈怀里直起身子。
方妈妈赶紧掏出帕子，想给她擦脸：“哎哟，看看这脸，都成花猫了……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
沈青瓷接过帕子，动作有些迟缓地擦了擦眼角，又用力擤了把鼻涕。
她把那帕子攥在手里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再吐出来。
这口气吐得长，把最后一点软弱都吐干净了。
她扶着方妈妈的胳膊，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虽然腿还有点软，虽然眼睛还红肿着，但她那腰背，依旧挺得笔直。
就像那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，风过了，还得直起来。
“行了。”
沈青瓷哑着嗓子说了一句，“哭过了，日子还得过。”
方妈妈看着她，眼神里满是心疼：“小姐，您能耐，老奴知道您能耐。今儿个……今儿个就是个宣泄。”
“嗯。”
沈青瓷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鞋面，上头沾了些土，还有刚才跪在地上蹭的草渍。
她弯下腰，伸手拍了拍，把那点土拍掉。
“走吧。”
她抬起头，往西边看了一眼。
天边只剩下一抹残红，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，把那远处的京城城墙给罩在了一片朦胧里。
“回城。”
沈青瓷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，语气虽然还带着点鼻音，但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子撕心裂肺的劲儿，“再晚了，城门口那盏灯就要点起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