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瓷站在坟前,最后理了理衣摆。
她没再多看那座土包一眼,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。起身时,她的动作利落干脆,没带半点拖泥带水的不舍。
她不肯回头看沈婉清,今日她也不回头看这座坟。
该哭的哭过了,该烧的烧没了,该带走的道理都装进袖子里了。这坟里埋的是她娘,可这坟外头站着的,是已经把路走通了的沈青瓷。
“回府。”
她转身,步子迈得稳当。
方妈妈赶紧把手里那把刚折下来的扇子递过去:“小姐,车上歇着点。这一趟出来,精气神儿耗费不小。”
“无妨。”
沈青瓷上了马车,车帘子放下来,隔绝了外头那片残阳。
车轮碾过土路,发出枯燥的“咕噜”声。
沈青瓷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,手指在膝头的盖毯上轻轻点着,像是在拨弄算盘珠子。
这一场清算,算是彻底收口了。
柳氏画了押,待在刑部大牢里等着秋决,那是死路一条。
沈婉清疯了,送进了城外尼姑庵,那是一眼望得到头的苦日子。
沈镇北被褫夺了爵位,赶出了京城,那是流落他乡的穷途末路。
侯府这边,爵位归了沈祁那孩子,内务交割干净,外务握在她手里,直到沈祁成年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袋里的那串钥匙,还有那个贴身放着的信物匣。
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件东西,那是这一路走来,她一点点攒下的家底。加上私账里的三项进项,这一世,她手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借来的,没有一文钱是靠人施舍的。
全是她自个儿挣回来的。
“小姐,前头就是城门口了。”
青黛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,带着点轻快,“天擦黑了,咱们是不是要把灯点上?”
沈青瓷睁开眼:“点吧。”
“得嘞!”
青黛利索地从车辕下摸出那盏羊角灯。火折子一晃,橘黄色的光亮透过薄薄的羊角罩子洒出来,在暮色里晕开一圈暖意。
马车驶过城门洞。
沈青瓷侧过头,看着那盏灯在风里晃了晃,却始终没灭。
她记得送这盏灯的人说过的话:“独行夜路,我陪。”
这一年多,从佛堂撬砖到族议立嗣,无论是暗处的波涛还是明处的刀剑,他确实一次都没缺席过。
那张纸上写的“互为后盾”,前头那一半是他帮她撑着的。如今这镇北侯府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,她那半边肩膀,也该腾出空来了。
她不再是那个只想活下去的十四岁女孩。
夺嫡定了,家账清了。
她现在有身份,有底气,也有那个资格,去兑现那张纸上的另一半承诺。
……
八月廿二,镇北侯府。
离从墓园回来已经过了两天。侯府里外都静悄悄的,没了柳氏那边的折腾,也没了沈婉清的哭闹,连那些个钻营的族人都消停了不少。
沈青瓷坐在书房里,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。
方妈妈端着冰镇的酸梅汤走进来,搁在案角:“小姐,这两日您也没歇着。明儿个您是想先查铺子,还是去宗族那边走走?”
沈青瓷端起碗,抿了一口酸凉的汤水。
“哪儿也不去。”
她放下碗,拿帕子沾了沾嘴角,“明儿个哪也不去,就在府里等着。”
方妈妈一愣:“等着?等谁?”
沈青瓷转过身,目光穿过开着的窗扇,越过那重重叠叠的屋檐,直直地落在京城东边那片隐约可见的金色琉璃瓦上。
那里是东宫。
“等该来的人。”
沈青瓷脸上没什么笑模样,但眼神却比这盛夏的日头还要亮堂几分,“账算完了,路铺平了。有些事,也该换个地界儿说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。
青黛提着裙子跑进院子,还没进屋就嚷嚷开了:“小姐!小姐!前院来报,东宫……东宫的马车停门口了!”
方妈妈手里的帕子差点掉了:“妈的,怎么说来就来?这也太快了点吧?”
沈青瓷却笑了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那件崭新的云纹对襟长袄,把袖口的珍珠扣子一颗颗系好。
“不快。”
她提起步子往外走,声音里带着股子笃定,“这可是请旨的大事,自然得趁着天好、路顺、人心齐的时候来。”
她跨出门槛,看着那停在侯府门前、盖着明黄锦缎的马车,嘴角微微一勾。
“去,开正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