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内的地龙早就撤了,初秋的凉气顺着窗缝钻进来,有些干爽。
萧景琰站在御案前,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折子,腰背挺得笔直。
皇帝正在批红,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,好一会儿没落下。
“满朝高门贵女那么多。”
皇帝终于抬起头,眼神在萧景琰脸上转了一圈,“你要娶沈镇北那个刚脱了罪籍的女儿?”
萧景琰没躲没闪,迎着皇帝的目光:“是。”
“理由?”
皇帝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,“虽说沈家那烂摊子是你帮着收拾的,可这亲事……孤听外头风言风语,都在说沈家这回是绝处逢生,但这‘生’得也太巧了些。”
皇帝话里有话,指的是那桩军饷案查得太快,也指沈青瓷在里头那两下子太利落。
萧景琰面不改色,只回了一句:“她值得。”
这三个字,没辩解,也没多余废话。
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:“你这脾气,随你娘,认准了就不撒手。行吧,既是国本当安,你也既然看中了,孤没意见。”
他重新提起朱笔,在那折子上画了个圈。
“叫礼部去拟旨。不过……”皇帝笔尖顿了顿,“沈镇北虽走了,但他那个过继的儿子沈祁才十岁。你这婚事一成,别让人拿侯府的爵位做文章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萧景琰躬身一礼,“谢父皇成全。”
……
八月廿八,镇北侯府。
还没到晌午,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便是内侍那尖细的嗓音穿透进来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这一嗓子,把侯府上下都给惊动了。
沈青瓷正在后院看着方妈妈收拾那些冬日要用的皮毛,听见动静,把手里的账本一合,站起身来。
“来得倒是快。”
她理了理袖口,语气平平。
方妈妈倒是激动得手都在抖:“哎哟,小姐!这……这是成了?真成了?”
“别愣着了。”
沈青瓷往外走,“去把三叔公和小侯爷请出来,正堂接旨。”
正堂里,香案早就摆好了。
沈鹤年今儿个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绸缎马褂,领着刚十岁的沈祁跪在正中间。沈祁那小子今儿个也被收拾得精神,就是有点怕生,跪在那儿缩着脖子,小脸紧绷着。
沈青瓷跟在后面,缓步走进来,在侧位跪下。
宣旨的是礼部的一位堂官,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,清了清嗓子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那堂官扯着嗓子念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。
“镇北侯府沈氏女沈青瓷,秉性温良,娴熟雅致,深慰朕心。特册为太子正妃,择吉日大婚。钦此。”
这一段刚念完,那堂官顿了一下,目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祁,又接着念了后面一段:
“另,念沈氏年幼,特以此旨明示:镇北侯府宗祧已定,爵位所属无涉。沈祁承袭爵位,受朝廷庇护,任何外人不得干系。”
这一条加进去,堂下的沈鹤年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这可是把沈祁的屁股给擦干净了,以后谁也不能说这孩子是靠着新晋太子妃的裙带关系才坐稳的侯爷。
“沈青瓷,接旨。”
那堂官捧着圣旨递了过来。
沈青瓷抬起头,双手举过头顶,稳稳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。
“臣女,谢主隆恩。”
她磕了个头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那堂官把事办完了,脸上的公事公办的神色散去,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,上前一步扶了一把沈青瓷。
“太子妃殿下,这可是大喜事。咱家在那宫里头这么多年,还没见过爷这么上心的。这道折子递上去的时候,爷可是连眼都没眨一下,直接就冲着御前去了。”
沈青瓷笑了笑,示意方妈妈把早就备好的荷包递过去:“有劳公公了。”
那堂官捏了捏荷包的厚度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:“哪里哪里,应该的。那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。”
送走了宣旨的队伍,侯府的大门刚关上,里头的气氛就变了。
沈鹤年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那老脸上满是感慨:“好啊,好啊。这下子,咱们侯府这根脊梁骨,算是彻底接上了。”
沈祁还跪在地上发愣,他小声扯了扯沈鹤年的袖子:“叔祖,那我是不是该叫姐姐……叫太子妃了?”
沈鹤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叫姐姐!那是你姐!以后也就是太子妃,但在家里,还是你姐!”
沈青瓷拿着圣旨,没理会那爷孙俩的互动,只是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。
方妈妈跟在后面,这会儿才敢把那股子兴奋劲儿露出来:“小姐!哎呀不对,太子妃殿下!您听听,这称呼都要改了!”
沈青瓷脚步没停,只是把手里的圣旨往怀里紧了紧。
“别乐昏了头。”
她声音冷不丁地飘出来,“圣旨下了,满朝文武的眼睛也就盯过来了。这几日,门槛怕是要被踩破。”
方妈妈一愣:“那……那咱是不是得备着点茶水?”
“备是要备。”
沈青瓷走进屋,把那圣旨搁在案头,压在那封旧约的上头,“但帖子得挑着收。有些人来道贺是真心,有些人来,那是想看这‘庶出侯女为妃’五个字,到底能不能压得住这京城的风浪。”
她转头,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渐渐落下的日头。
“明儿个起,府里加两倍的岗。谁要是敢在门口乱嚼舌根,直接打出去。”
方妈妈一拍大腿:“得嘞!老奴这就去安排,绝不让那些个碎嘴子进了门!”
沈青瓷没再说话,只是伸手,指腹在那圣旨的明黄封皮上划过。
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