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入秋后的第一场诗会,设在城南的听雨阁。
这地界儿本是清净地,今儿个却有些嘈杂。几名穿着鲜亮衣裙的贵女围坐在花厅里,茶盏磕在桌案上,“叮叮当当”地响。
“我说真的,这世道是不是变了?”
说话的是崔翎,她手里捏着块帕子,那脸上全是不可思议,“太子爷那是什么身份?那是储君!正妃怎么也得是相府千金或者将军之女吧?怎么就定了个沈家的……”
她压低了嗓门,可那音量周围几桌都能听见:“……庶出女?”
“就是啊。”
旁边一名穿粉衣的女子附和着,撇了撇嘴,“我听说那沈家之前乱得跟一锅粥似的,还是个罪臣之女。这要是进了东宫,以后咱们去朝拜太子妃,是不是还得对着一个庶出出身的行礼?我是不太乐意。”
“我也听说了。”
另一人掩着嘴笑,“说是那沈小姐以前在家里连个嫡母都没有,全是自己瞎折腾。这等出身,若是做了太子妃,怕是连宫里的规矩都要重新学,别到时候丢了皇家的脸面。”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把那花厅里的窃窃私语给打断了。
周岚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磕,茶水溅出来半盏。
她站起身,那一身红衣在秋日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我说各位姐姐妹妹们,你们这茶还没喝两口,话倒是嚼得比茶叶渣子还碎。”
周岚环视了一圈,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,“什么叫‘庶出’?什么叫‘瞎折腾’?你们是忘了那会儿,是谁在宫宴上露的一手绝活儿?还是忘了这几年,是谁把那快要倾了的镇北侯府给硬生生撑起来的?”
崔翎被噎了一句,脸色有些挂不住:“周姐姐,我也就是随口一说……”
“随口一说也得看地方。”
周岚冷哼一声,“你们一个个还在家里学怎么做花样子、绣鸳鸯的时候,人家沈姐姐已经在查账、理家、打官司了。就凭这本事,别说太子妃,就是皇后,她那腰杆子也是直的!”
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的王芷手里端着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叶。
她记得那会儿,她也是看不起沈青瓷的。觉得不过是个侯府里没名分的丫头,能有什么出息。
可后来那场诗会上,那几首惊才绝艳的诗句,还有那份面对众人嘲讽时连眉毛都不皱一下的定力,让她输得心服口服。
“周姐姐说得在理。”
王芷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庶出这两个字,那是别人给的。可本事和气度,那是自个儿挣的。我倒是觉得,这京城里能配得上‘太子妃’三个字的,沈小姐算是一个。”
崔翎见势头不对,讪讪地笑了笑:“那是那是,我也就是替太子爷惋惜两句……”
“省省吧。”
周岚一挥手,“太子爷都不惋惜,你替他操什么心?人家那是金玉良缘,咱们还是操心自个儿下个月的花宴穿什么吧。”
……
九月初六,镇北侯府。
外头议论得沸反盈天,侯府里头却静得像深水。
书房里,沈青瓷正拿着一张礼部刚送来的单子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婚要采买的物件。
“金丝楠木的红妆箱笼六十抬……”
沈青瓷手里拿着笔,在几样东西上头画了个圈,“这几样太艳了,换成素净的料色。太子素来不喜奢靡,咱们这‘十里红妆’,图的是个吉利,不是图个排场。”
方妈妈站在一旁,听着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闲话,心里头那个气啊。
“妈的,那些个小娘皮,嘴上也不积德。”
方妈妈撇着嘴,“小姐,您也不去管管?这‘庶出’两个字要是传久了,对您名声……”
“名声?”
沈青瓷把那张单子放下,又从旁边抽过沈祁这月的功课单子,看了一眼,“沈祁这几日字写得有长进,明日让他去族学里露个面,别老闷在府里。”
“哎,老奴知道了。”
方妈妈应着,可还是忍不住,“小姐,您真不在意啊?”
沈青瓷抬起头,眼神清清亮亮的。
“他们议论的是‘沈家的女儿’,不是‘沈青瓷’。”
她拿起笔,在那功课单子上批了个“阅”字,“等他们知道沈青瓷是谁,就不议论了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去,把那私账拿过来。这三项进项,得赶在大婚前再盘一次。”
方妈妈一看这架势,只好把那口气给咽回肚子里:“得嘞,老奴这就去。”
正说着,外头青黛急匆匆地跑进来,脸上带着喜色:“小姐!钦天监那边来人了!说是日子定下了!”
沈青瓷脚步一顿。
“哪天?”
“十月初八!”
青黛喘了口气,“说是那天大吉,宜嫁娶。礼部那边已经开始备帖子了,这几日就能送到各家各府去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。
“十月初八……”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“那就还有一个月。时间紧,得抓紧了。”
……
入夜,听雨轩。
灯花爆了一下,“噼啪”一声。
沈青瓷坐在妆台前,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黑漆木匣。
她把匣子打开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件信物。
从最早的静水印章,到后来那一枚枚代表着权柄和约定的物件,最后,是那支素银簪子。
这每一件,都是她这一路走过来,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。
方妈妈进来添灯油,看着那匣子里的东西,有些感慨:“小姐,这礼部送来的单子上,光嫁妆就列了三页纸。什么珍珠宝贝、田产铺面,那是堆成山了。”
沈青瓷伸手,指腹在那冰冷的信物上划过。
“方妈妈,你要知道。”
她把那匣子“咔哒”一声合上,重新锁好,“这嫁妆里最重的,从来不是那些红妆。”
她把匣子推进袖子里,站起身,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。
“那些东西是宫里赏的,是侯府出的。但这匣子里的,才是我沈青瓷在太子面前,甚至是在这朝堂之上,能挺直了腰杆说话的本钱。”
方妈妈听得似懂非懂,但也知道自家小姐心里有谱,便没再多问。
“行了,早点歇着吧。”
沈青瓷转身,把外裳脱了,“明儿个一早,还得去应付那些来道贺的帖子呢。”
方妈妈吹了灯,退了出去。
屋子里陷入一片安静,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沈青瓷躺在拔步床上,手枕在脑后,看着帐子顶上的绣花。
十月初八。
她闭上眼,心里头那个盘算了许久的棋局,终于要落子了。
次日一早,沈青瓷刚用过早膳,方妈妈就捧着一叠帖子进来了。
“小姐,您看,这都是今儿个一早送来的。永昌伯府、安平郡主……还有几位平日里不怎么走动的也送了帖子来。”
方妈妈把帖子往桌上一搁,“这变脸变得够快的,昨儿个还在那说‘庶出’呢,今儿个就都来道贺了。”
沈青瓷随手拿起一张帖子,扫了一眼。
“收着吧。”
她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“这京城的里子面子,向来是两套。他们既来了,咱们就接。只不过……”
她放下茶盏,眼神冷了下来,“那几位嘴碎得最厉害的,帖子我就不回了。让她们明白明白,这‘庶出’的太子妃,也不是谁都能高攀得上的。”
方妈妈一听,乐了:“得嘞!老奴这就去办,保准把脸色给拿捏好了!”
沈青瓷看着方妈妈出去的背影,目光落在了桌案上那本还没看完的账册上。
她伸手,翻开了下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