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妈妈一大早带着人把正堂收拾了出来。
两把红木太师椅挪到主位,下面分列四排座椅,铺上靛蓝椅披。桌上摆的是时令果碟和茶点,不铺张,但排场够用。
"帖子都确认了?来几位?"沈青瓷站在堂前看了一圈。
方妈妈掏出单子念:"外祖家老太爷亲至——哦不,今儿一早来了信,老太爷腿疾犯了走不了远路,遣大管事送了亲笔书信来。沈鹤年三叔公先到,李太傅、程廷玉程大人、礼部陈侍郎、御史台周御史,还有周夫人带了两位诰命——拢共十一位。"
"郑嬷嬷呢?"
"辰时就到了,在偏厅候着。"
沈青瓷点了点头,正要往偏厅走,青黛从角门跑进来。
"姑娘,沈鹤年三叔公到了,在前厅喝茶。他比帖子上的时辰早了半个时辰。"
"请他到西厢,我有话说。"
青黛小跑着去了。方妈妈追上来,压低声音:"姑娘,今天这场……到底要闹到什么程度?"
"不闹。就是把话说清楚。"
方妈妈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西厢里,沈鹤年正端着茶盏。
这老头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但腰板硬朗,穿着半旧的石青长袍,一看就是个讲究规矩的老派人。他是沈氏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辈,侯府但凡有大事,都请他出面主持。
沈青瓷进了门,关上门扇,没寒暄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。
是一只泛黄的旧封皮。
沈鹤年放下茶杯,拿起来翻看,眉头慢慢拧紧。
"这是……佛堂里那封信的封皮?"
"对。三叔公当年在佛堂第三块青砖底下藏的东西,这封皮就是原件。里头的信您看过。"
沈鹤年的手指微微发颤,把封皮放回桌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"你今天要在这个席上,把那桩旧事说出来?"
"是。"沈青瓷坐下,"今日请三叔公来,不是让您来吃茶的。想请您在族里头主持公道——当年沈氏嫡长女的身份,到底该是谁的。"
沈鹤年盯着她看了半晌,长叹了一口气。
"丫头,这件事捅出来,侯爷那边——"
"侯爷那边我管不了。"沈青瓷语气平静,"我管的是我自己。今天这桩事,我要一个公道。三叔公肯不肯替我主持?"
沈鹤年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,来来回回三趟,最后点了一下头。
"我应你。"
"多谢三叔公。"
"不过——"沈鹤年抬起一根手指,"你说归说,别过了。这桩事一旦揭开,侯府的颜面就碎了。你可想好?"
"碎了的颜面不叫颜面。"沈青瓷站起身,"叫遮羞布。"
沈鹤年愣了一下,忽然干笑了一声:"你爹那个榆木脑袋,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闺女。"
沈青瓷没接话,送他往正堂走。到了廊下,青黛等着,递上一张帖子。
"姑娘,东宫来人了。"
沈青瓷接过帖子展开。一行字,太子亲笔。
"孤娶的是你这个人,名分不必你费心。"
她看了一会儿,把帖子折好收进袖中。
传话的小太监站在廊下候着,赔笑问:"殿下让奴才问一句,沈小姐可有回话?"
沈青瓷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了一张笺纸,折好交给小太监。
"带回去给殿下。"
小太监接过,躬身退走了。
方妈妈凑过来,好奇得要死但不敢问。青黛也偷眼瞅。
沈青瓷把太子的帖子取出来搁在桌上,看了一眼,自言自语似的说:"他说名分不必我费心。可我揭身份,不是为了嫁他。是为了'沈青瓷'三个字,从此不被人拿来说事。"
方妈妈忍不住了:"姑娘回的什么?"
"互为后盾。"沈青瓷把帖子收进匣子,"他替我挡过一回,这回轮到我自己站稳。"
方妈妈没全听明白,但看沈青瓷的神色,也不好再追问。
辰时三刻,宾客陆续到了。
头一个到的是外祖家的大管事。五十来岁的老实人,进门先行礼,双手递上一封书信:"我家老太爷腿疾犯了,实在走不了远路。这是老太爷亲笔写的,盖了私印,让小的务必送到。"
沈青瓷接过来收好,没拆,留着宴上念。大管事又补了一句:"老太爷还说,小姐但有用得上的地方,外祖家绝不含糊。"
"替我谢外祖父。"
紧接着程廷玉到了。这人朝中出了名的铁面,清瘦脸,进门连茶都没喝,找了个角落坐下,跟谁也不搭话。他是程家的人,跟侯府没有亲缘关系,沈青瓷请他来,就是看中他一个字——正。
李太傅来得最晚,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,一进门就冲沈青瓷点头。
"丫头,老夫来了。"
"太傅请上座。"
李太傅压低声音,凑过来道:"你今天要说的那桩事,老夫心里有数。放心说,老夫替你撑着。"
沈青瓷应了声"多谢太傅",心里有了底。
礼部陈侍郎和周御史前后脚到。这俩人一个板着脸,一个端着架子,坐下来就开始打量堂中陈设,活像来查账的。周夫人带着两位诰命也到了,进门先跟方妈妈寒暄了两句,才安安稳稳坐了。
人齐了。
沈鹤年坐在族中长辈的位置上,左手边是李太傅,右手边空着——那是给郑嬷嬷留的。郑嬷嬷从偏厅出来,一身宫装笔挺,在众人的目光中坦然落座,气场不输堂上任何一位。
正堂里十一位宾客,加上伺候的丫鬟婆子,满满当当。
方妈妈站在门口,朝沈青瓷点了一下头——人都到齐了。
沈青瓷从西厢出来,一身素色衣裙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。她走到正堂中央,站定。
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端起一杯酒,扫了一圈。
"诸位今日赏脸来镇北侯府,青瓷先谢过。"
她举杯,饮尽。
满堂安静,连周夫人剥橘子的手都停了。
沈青瓷把空杯放下,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堂上都听得清清楚楚——
"今日谢亲之外,还有一事,请诸位做个见证。"
她回过头看了青黛一眼。
青黛会意,快步走到堂后的博古架前,取下一只旧木匣子。匣子不大,巴掌见方,木色发黑,边角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物件。
青黛捧着匣子走到沈青瓷面前,双手递上。
满堂寂静。程廷玉微微坐直了身子。李太傅放下了茶杯。陈侍郎和周御史对视了一眼。
沈鹤年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,目光落在那只旧匣上。
沈青瓷伸手,打开了匣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