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辰时不到,方妈妈就跑进了西厢。
"姑娘,外祖家的人到了!不是大管事——是老太爷亲自来了!"
沈青瓷正在系腕上的玉镯,手一顿。昨日前来的是外祖家大管事,说老太爷腿疾犯了走不了远路。她本以为今日最多收到一封亲笔信,没想到人直接到了。
"人在哪儿?"
"刚进二门,青黛正迎着呢。老太爷拄着拐,身边还跟着一个老婆子,看着有六十多了。"
沈青瓷把玉镯推到腕上,起身往外走。
到了二门口,就看见外祖父拄着拐杖站在廊下。他七十出头,头发全白了,穿着一身石青锦袍,左腿裹着护膝,站不太稳,但腰板硬挺。旁边跟着的老婆子矮矮胖胖,穿一身靛蓝粗布衣裳,两只手绞在身前,一脸拘谨。
"外祖父。"
"丫头。"老太爷看见她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"昨儿听到信儿,我一宿没睡。腿疼归疼,这趟我必须自己来。"
"您腿上还有伤,何必——"
"你先别管我的腿。"老太爷摆手,回身一指身后的老婆子,"这个人你该认识。刘婆婆,当年你出生时给你接生的稳婆。我昨日连夜着人去乡里把她接来的。"
沈青瓷看向那老婆子。刘婆婆往前挪了一步,局促地搓了搓手,抬头看了她一眼,忽然眼眶红了。
"小姐……您长得可真像您母亲。当年我给您接生的时候,您才那么一小团——"
"刘婆婆,"沈青瓷打断她,"今天要辛苦您在堂上说几句话。"
"应该的,应该的。"刘婆婆连连点头。
正堂里,昨日到场的宾客多半留下了。程廷玉一大早就在堂上翻看昨日呈上的旧信,反复比对。沈鹤年坐在原位,茶换了几轮。李太傅拄着拐在堂中踱了几圈,被方妈妈劝回座位。礼部陈侍郎和周御史并排坐着,都没怎么说话。
郑嬷嬷依然在角落坐着,一语不发。
沈青瓷领着外祖父和刘婆婆进正堂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。
"这位是青瓷的外祖父,翰林院老太爷顾崇文。"沈青瓷介绍了一句,"这位是当年替我接生的稳婆刘婆婆。"
顾崇文拄着拐走到堂中央,没等沈青瓷开口,自己先站定了,从怀中取出一卷纸。
"老夫顾崇文,今日当着诸位大人的面,呈上亲笔证词。"
他把证词展开,递给沈青瓷。沈青瓷接过,当堂念了出来——
"吾外孙女沈青瓷,系吾女顾氏与沈镇北明媒正娶后所生长女。吾女嫁入沈家时,嫁妆中有一对白玉镯,系顾家祖传随嫁之物,约定生女即传。沈青瓷出生后,此镯即归其所有,以证嫡出身份。"
沈青瓷念完,把手腕上的玉镯亮出来。
白玉镯温润光洁,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,镯子内侧刻着一个"顾"字。
"这只镯子,是我母亲的嫁妆。我出生后传到我手上,一直戴到现在。"
程廷玉起身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镯子,又看了看证词上的字迹。他没急着说话,先问顾崇文一句:"顾老太爷,当年嫁女的婚书还在吗?"
"在。"顾崇文从袖中又取出一物,"当年婚书正本我一直收着。"
程廷玉接过来,翻看了一遍,点了下头。婚书上写的是沈镇北聘顾氏为正妻,白纸黑字,落款日期、媒人、见证人一应俱全。
"婚书上的日期,比柳氏嫁入沈家早了整整三年。"程廷玉把婚书递给沈鹤年看,"三公,这点您清楚吧?"
沈鹤年点头:"清楚。顾氏是原配,柳氏是续弦。"
"那接生婆的事,也一并说说吧。"程廷玉看向刘婆婆。
刘婆婆紧张得手都在抖,被青黛扶着走到堂中。她定了定神,才开口。
"民妇刘氏,当年在镇北侯府产房当稳婆,替原配顾夫人接生。产期是腊月廿九夜里子时,顾夫人难产,折腾了整整一夜,到正月初九凌晨才生下来——是个女婴。"
她说到这里,抬头看了沈青瓷一眼:"就是小姐您。出生时辰是正月初九卯时初刻,七斤二两。民妇在产房的接生册上摁过手印,如今还能对。"
周御史记东西的笔停了一下:"正月初九?可侯府报上去的嫡长女生辰——"
"也是正月初九。"沈青瓷接话,"但名字写的是沈婉清。沈婉清的生辰是二月十二。"
周御史的脸沉了下来。
程廷玉这时候开口了,他一直压着没说的一件事终于端出来了。
"今早老夫让人从户部调了镇北侯府当年的户籍旧档。"他指了指桌上新摆的一卷文书,"翻了一遍,发现一个问题。"
他把旧档展开,摊在桌上,指给沈鹤年看。
"三公请看——这一栏,记着'嫡长女沈婉清'五个字。但'嫡'字和'长女'三个字的墨色,跟'沈婉清'三个字的墨色不一样。前三个字深,后三个字浅。"
沈鹤年凑近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
程廷玉又翻到另一页:"再看这——原配顾氏所出一栏。上面写的是'庶出'。但'庶'字底下,能隐隐看到原来写的是'嫡'字,被人用浓墨涂改过。"
他直起身,扫了一圈堂上众人。
"篡改痕迹,纸面上看得清清楚楚。以御史台验文书的规矩论——这份旧档被人动过手脚。原配所出从'嫡'改成'庶',嫡长女的名字被人从'沈青瓷'改成了'沈婉清'。"
满堂寂静。
陈侍郎站了起来。他一直没说话,此刻走到桌前,亲自把旧档翻看了一遍,又对照了婚书上的日期。
"四份证据。"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物件,一样一样数——
"其一,佛堂书信,证沈婉清非沈家血脉;其二,外祖亲笔证词与婚书,证沈青瓷为原配嫡出;其三,接生婆当堂人证,证出生时辰与旧档吻合;其四,旧档篡改痕迹,证有人将嫡改庶、换名换人。"
他数完,抬头看向沈青瓷。
"四证归一。"
沈鹤年缓缓站起来。他攥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,但还是开口了。
"沈氏族中……确认此事。沈青瓷为原配顾氏嫡出长女,身份属实。当年族谱所记有误,应予更正。"
李太傅一拍桌案,拐杖杵在地上:"早该如此!老婆子憋了十几年了!"
周夫人坐在那里,脸白得像张纸,一声没吭。
沈青瓷站在堂中央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最后停在天花板的横梁上——不是在看什么,是在让自己稳住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"我不是庶出。"
声音不高,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"我娘是明媒正娶的原配正妻,我是她生的嫡长女。这十六年,有人把我的名字让给了别人——今天,我讨回来。"
没人说话。
方妈妈在门口悄悄抹了把眼泪。
顾崇文拄着拐走到沈青瓷身边,颤巍巍拍了拍她的肩膀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堂上安静了好一阵。
最后是陈侍郎动了。他站起来,理了理衣袖,走到桌前,拿起笔。
"既如此,东宫册封文书上的身份记录需要重拟。沈小姐的嫡长女身份既已坐实,老夫这就草拟文书,报呈礼部。"
他蘸了墨,笔尖落在纸上,写下第一行字——
"沈氏青瓷,原配嫡出长女……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