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氏祠堂在侯府东南角,一座三进的青砖老屋,平时不怎么开。今早辰时刚过,沈鹤年就带着两个族中后辈到了,让人把门推开,点上香烛。
祠堂里供着沈家历代先祖牌位,最上面那排已经落了灰。沈鹤年站在香案前,让后辈把族谱从柜子里取出来——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,封面写着"沈氏宗谱"四个字,边角磨得发白。
方妈妈搀着沈青瓷进来的时候,沈祁已经到了。
十六岁的少年,穿着一身素色长袍,站在祠堂左侧,面色有点紧张。他是沈家旁支过继的嗣子,也是如今名义上承爵的人。沈青瓷看他一眼,他微微欠身。
"姐。"
"来了就行,站着吧。"
程廷玉最后到的。他今天没穿官服,一身青灰便袍,手里拎着个书箱。进门朝沈鹤年拱了拱手,没多说,在右侧落座。
族中旁支也来了两位。一个是沈家旁支的沈守义,五十来岁,圆脸,平时最爱在族里挑事;另一个是他堂弟沈守礼,闷葫芦一个,来了就找个角落坐着。
沈鹤年等人都站定了,才把那本蓝皮宗谱摊开在香案上。
"今日开族议,只议一桩事——宗谱更正。"
他翻开谱册,指了指其中一页。
"这上头记的是:嫡长女沈婉清,原配顾氏所出。庶女沈青瓷,侧室柳氏所出。"
他顿了一下,抬头扫了一圈。
"这页是假的。"
沈守义嘴角动了动,想说什么,被沈鹤年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沈鹤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——正是昨日谢亲宴上四证归一后拟定的《宗谱更正议》。
他念道:"经核验:佛堂书信证沈婉清非沈氏血脉;外祖顾崇文亲笔证词与婚书证沈青瓷为原配顾氏嫡出;接生婆刘氏人证与产房旧档吻合;户部旧档有篡改痕迹,原配所出'嫡'字被改'庶',嫡长女名被换。四证归一,程廷玉验签属实。"
他念完,把文书搁在香案上。
"依族规,宗谱更正需族中长辈公议。老夫主持,在座诸位有无异议?"
沈守义终于忍不住了:"三叔公,这桩事昨日才冒出来,是不是太急了些?好歹让族中——"
"沈守义。"沈鹤年打断他,"昨日谢亲宴上,李太傅在、程中丞在、礼部陈侍郎在、御史台周御史在。四证当堂验过,你当时也在场。哪里急了?"
沈守义被噎了一下,嘴巴张了张,没词了。
"你要是觉得哪一份证据有问题,现在就说。"沈鹤年盯着他,"说得出道理,族议暂缓。说不出来——闭嘴。"
沈守义低下了头。
他堂弟沈守礼在角落里缩了缩脖子,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。
沈鹤年等了一会儿,没人吭声。
"无异议,通过。"
他从案上拿起笔,翻开宗谱,找到那一页。然后提笔,在"嫡长女沈婉清,原配顾氏所出"一行字上,重重画了一道墨线。
"沈婉清——非沈氏血脉,谱中除名。"
他又翻到"庶女沈青瓷,侧室柳氏所出"那一行,同样画了一道线。然后在旁边空白的行上,一笔一画写下新的记录——
"嫡长女沈青瓷,原配顾氏所出,生辰正月初九。"
写完,他把笔搁下,朝程廷玉抬了抬下巴。
程廷玉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新录的字迹,又翻了翻前后页确认没有遗漏,然后从书箱里取出一方小印,在更正处的空白处盖了上去。
"核签无误。程廷玉。"
沈鹤年把谱册合上,交给身后的后辈收好。
"谱上的事,定了。"
沈青瓷这时从堂中走出来,朝沈鹤年行了一礼,又转向程廷玉和族中众人。
"有一桩事,我当众说清楚。"
沈守义抬起头看她,眼神里还带着点不甘心。
沈青瓷不紧不慢地说:"我正名,是正我自己该有的名分。不夺产。"
她看了沈祁一眼。
"爵位归沈祁,这一点从我替他署理外务那天起就没变过。我署理外务到祁弟成年为止,一字不改。侯府的家产、田庄、铺子,该怎么分还怎么分,我不多拿一文。"
沈祁愣了一下,张嘴想说什么。
"姐,这——"
"你好好承你的爵,别的不用操心。"
沈祁看了她一会儿,郑重点了点头。
沈守义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本来想拿"嫡女争产"做文章——结果人家当面说了不夺产,他连挑事的口子都没了。
沈鹤年看了沈青瓷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。
"族中还有谁有话说?"
没人吱声。
"散了。"
众人从祠堂出来。沈守义走在最前头,脚步快得像后面有人追。沈守礼跟在后头,缩着脖子溜了。
程廷玉走到沈青瓷旁边,低声说了一句:"谱上的事定了,但外头的风言风语不会马上停。"
"我知道。"
"不过——"程廷玉顿了一下,"御史台存档的文书一旦传出去,该停的自然会停。"
他拱了拱手,走了。
消息传得比沈青瓷预想的还快。
不到半天,京城就炸开了锅。
方妈妈从外头回来,一进院门就拉着青黛念叨:"我的天爷,外头全在说这桩事!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改了词儿了——'原来镇北侯府的真嫡长女是沈青瓷!'你听听,说书先生都替咱们改口了。"
青黛问:"那些贵女们呢?"
"别提了!"方妈妈一拍手,"今儿下午一下子递了七八张帖子进来,全是来道贺的。前阵子见着咱们绕道走的那些人,现在一个比一个殷勤,帖子写得跟花似的。我去——当初谁来着说咱们姑娘是庶出配不上东宫来着?"
"行了,别念了。"沈青瓷坐在院中石桌旁,手里翻着大婚礼制的册子。
方妈妈凑过来,压低声音:"姑娘,还有桩事——那个查您身世的人,石敢那边传来消息,说查到中间经手人赵六的上家了。"
"谁?"
"周夫人娘家的人。"
沈青瓷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,随即又翻了过去。
"先不动。"
"啊?都查到这儿了,不——"
"大婚在即。这时候翻出来,反倒像是挟私报复。"沈青瓷合上册子,"让她自己惦记着。"
方妈妈咽了口唾沫,不敢再问。
沈青瓷站起身,往屋里走。方妈妈跟在后面,忽然鼻子一酸,眼眶红了。
"姑娘……"
沈青瓷回头。
方妈妈抹了把眼睛,声音发颤:"小姐,您终于拿回自己的名字了。"
沈青瓷看了她一眼,没接这句话。她回过头,望向祠堂的方向。
"不是拿回。"她说,"是它本来就是我的。"
方妈妈还想说什么,青黛从角门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帖子。
"姑娘,东宫又递帖子来了。"
沈青瓷接过来,拆开看了一眼。
帖子只有一行字,太子亲笔——"十月初八,孤来接你。"
沈青瓷把帖子折好,搁在桌上。
婚期还有九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