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嬷嬷卯时进的门。
她带着两个宫女,手里捧着妆匣和嫁衣。沈青瓷已经坐在妆台前了,脸没施粉,头发散着,一身白色中衣。
"娘娘,时辰到了。"郑嬷嬷把妆匣搁在桌上,声音比往日轻了些。
"还没受册呢,别叫娘娘。"沈青瓷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郑嬷嬷没改口,拿起梳子替她拢头发,一梳一梳地往下顺。梳到第三下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"娘娘这一路,走得比谁都不易。"
沈青瓷没接话。
郑嬷嬷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多年,见过的太子妃、皇后、贵妃,哪个不是金尊玉贵地养大、风风光光地嫁进来?眼前这个丫头,庶出的名分扛了十六年,硬是靠自己把嫡长女三个字挣了回来。
"嬷嬷,发髻梳简单些,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。"
"这可不行。"郑嬷嬷板起脸,"今日是大婚,仪制上怎么规定的就怎么来,一样都不能少。"
"得嘞,您说了算。"
郑嬷嬷被她这口气逗得嘴角一抽,手上动作却没停。
妆成的时候,外头天已经亮透了。青黛捧着嫁衣进来——大红色的翟衣,金线绣的凤凰纹,沉甸甸的,搁在手里坠手。
方妈妈在门口探头探脑,眼睛红红的。
"进来吧,别躲外头哭了。"沈青瓷冲她招手。
"谁哭了!"方妈妈擦了把鼻子走进来,"我是被风吹的。"
"大秋天哪来的风。"
"有!外头刮的是喜风!"方妈妈嘴硬,手已经在抖了。她帮着青黛把翟衣展开,一件件给沈青瓷穿上。扣子扣到最后一个时,方妈妈的手抖得扣不上。
沈青瓷自己伸手扣上了。
"行了,别抖了。又不是我嫁不出去。"
方妈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又赶紧抹了把眼泪。
辰时三刻,前头来报——礼部堂官到了,册封仪仗已在侯府正堂设好。
沈青瓷起身,翟衣下摆拖在地上,沙沙地响。她走出卧房,穿过游廊,到了正堂。
正堂里已经站满了人。沈鹤年率族中长辈在左侧,沈祁站在右侧。方妈妈和青黛跟在后头。礼部陈侍郎居中而立,身后两个礼部执事捧着托盘——一盘上覆红绸,隐约能看出方形轮廓;另一盘上搁着一方宝印。
陈侍郎见她进来,拱手一礼:"沈小姐,吉时已到。请受册。"
沈青瓷走到堂中央站定。
陈侍郎展开册文,朗声宣读——
"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沈氏嫡长女沈青瓷,门第清华,温良敦厚,堪配东宫。今册为太子正妃,赐金册宝印。钦此。"
册文念到"嫡长女"三个字时,堂上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陈侍郎念完,双手将册文呈上。沈青瓷接过,双手捧着,额前微屈。
随后是金册——红绸揭开,一片金光。金册长一尺、宽六寸,上刻"太子妃沈氏"五字,背面是礼部、宗人寺、内务府三台印章。
宝印是赤金铸的,印面刻着"太子妃印"四字,沉甸甸压在掌心。
沈青瓷接了金册,又接了宝印,双手捧持,面朝正堂行三跪九叩大礼。
"礼成——"
陈侍郎一声落定,堂上众人齐齐拱手。
"恭喜太子妃娘娘。"
沈青瓷站起身,把金册和宝印交给青黛收好。她转身看了一眼堂上——这一刻,她等了多久?两辈子。
她没在脸上露出来。
陈侍郎这时候又开口:"娘娘,陛下御赐贺礼已至东宫。百官朝贺,东宫设宴相候。"
"有劳陈大人。"
正堂的事刚完,外头又有动静。方妈妈跑进来报:"姑娘,宫里来人了——是陛下身边的王公公,带了贺礼。"
沈青瓷出了正堂,就看见一个穿蟒袍的老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对赤金盘龙烛台和一匹织金锦。
王公公笑呵呵的:"太子妃娘娘,陛下说了,大婚之喜,没什么好送的,这对烛台是万岁爷亲手挑的,祝娘娘与殿下百年好合。"
"替我谢陛下。"
王公公应了一声,把贺礼交给方妈妈收好,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"娘娘,陛下还让奴才带句话——朝中再没人敢提那两个字了,您安心嫁。"
那两个字,是"庶出"。
沈青瓷点了下头,没多说。
王公公走了之后,该去祠堂拜别了。
沈氏祠堂的门开着,沈鹤年已经等在里面。沈青瓷进去的时候,换下翟衣外的金册宝印,只着大红嫁衣,一个人走进去。
香案上三炷香烧着,烟丝笔直地往上飘。
她跪在蒲团上,朝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头。
第一下,替她母亲磕的。
第二下,替她自己磕的。
第三下,替这辈子和上辈子所有受过的委屈磕的。
磕完她直起身,看着牌位上"沈氏历代先祖"几个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沈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,规规矩矩站在她后面,穿着一身正式的衣裳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
十六岁的少年,个头已经蹿得比她高了,但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。
"姐。"
沈青瓷回头。
沈祁朝她深深一揖,腰弯得几乎九十度,起来时眼眶有点红。
"姐,你放心嫁。侯府的事我盯着。"
"你盯着什么?"沈青瓷扯了扯嘴角,"账本看了吗?"
"看了。"
"庄子的收成报了吗?"
"报了。"
"下人对牌清了吗?"
"清了。"沈祁挺了挺胸,"姐,你交代的事我全办了。你要是不信,我现在就去把账本搬来给你看。"
沈青瓷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伸出手,替他理了理衣领上翻起来的边角。
"不用了。好好守着侯府,别丢人。"
"不会的。"
沈鹤年在旁边看着,没出声,等姐弟俩说完了,才走过来。
"丫头,该走了。迎亲的仪仗已经到巷口了。"
沈青瓷朝沈鹤年行了一礼:"三叔公,我走了。"
"去吧。"沈鹤年摆了摆手,声音有点哑,"从今往后你是太子妃,沈家的体面在你身上。但你记住——你先是你自己,才是太子妃。"
沈青瓷看了他一眼,点了下头。
出了祠堂,方妈妈和青黛已经把嫁衣的最后几件配饰理好了。郑嬷嬷在二门候着,手里捧着太子妃的凤冠。
沈青瓷站定,让郑嬷嬷把凤冠戴上。凤冠沉,压在头顶坠得慌,她微微偏了一下头,又正了回来。
"走吧。"她说。
从侯府正门出去的时候,迎亲的仪仗已经排到了巷子尽头。前面是东宫的禁卫开道,后面是红漆喜轿。满街都是人,挤得水泄不通,有人在喊"恭喜",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沈青瓷在门槛上站了一瞬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门楣——"镇北侯府"四个字刻在匾上,金漆斑驳,跟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这一眼不是留恋。是道别。
上辈子她从这扇门里嫁出去,嫁的是个不该嫁的人,走的是条不该走的路。这辈子,她从同一扇门出去,走的是她自己选的路。
她转过头,踩着红毯往前走。
喜轿的帘子掀开,她弯腰进去,坐下。帘子落下,外头的喧嚣一下子闷住了。
轿子抬起来,晃了一下,稳稳地往前走。
方妈妈站在门口看着轿子走远,眼泪哗哗地流。青黛在旁边递帕子,自己也跟着掉眼泪。
"妈妈,别哭了,姑娘是去当太子妃,又不是不回来了。"
"我知道。"方妈妈擤了擤鼻子,"我就是高兴。"
轿子走了大约一炷香,拐进御街。沈青瓷隔着帘子,听到外头有人喊——
"太子妃娘娘万安——"
她没动。
轿子继续往前,忽然停了。
外头传来陈侍郎的声音:"娘娘,东宫到了。请娘娘下轿。"
帘子从外面掀开。一只手伸进来,掌心朝上,修长的手指,袖口绣着暗金龙纹。
沈青瓷看了一眼那只手,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萧景琰站在轿外,一身绛红喜袍,腰束白玉带。他低头看她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"到了。"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