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妆队伍从镇北侯府门口一直排到御街尽头,少说有一百二十抬。
前头刚出巷口,后头还在府里往外搬。箱笼上全系着红绸,抬箱子的汉子穿着统一的红褂子,一步一晃,扁担压得吱呀响。礼单由陈侍郎身边的书吏念,念了小半个时辰还没念完。
方妈妈跟在喜轿旁边走,歪头跟青黛嘀咕:"我活了大半辈子,没见过这么多嫁妆。光田庄铺面就十七处,金器两大箱,玉器一大箱——那匹枣红马是怎么回事?活物也能当嫁妆?"
青黛小声说:"听说是殿下让加的,说娘娘出门没匹好马不像话。"
"马厩都给备好了?"
"东宫那边早建好了。"
方妈妈啧了一声,又扭头看后头的队伍,箱子抬了一拨又一拨,红绸飘了一路。
"这得多少抬了?"
"方妈妈,别数了,越数越心慌。"青黛拽了她一把。
街上早就挤满了人。
京城老百姓听说太子迎亲,天不亮就出来占位子。沿街的茶楼酒肆二楼全满了,有人搬了凳子坐在路边,有人爬到墙头上,还有人把小孩架在脖子上看热闹。
喜乐一响,满街的人都伸长了脖子。
"来了来了来了——"
"哪个?哪个是太子妃?"
"轿子里呢,看不见!你瞧那嫁妆——妈呀,这排场——"
"听说这沈家小姐是嫡长女?"
"可不是嘛!原来外头传什么庶出,全是假的!人家正经的嫡长女,前两天刚在祠堂正了名,谱上都改过来了!"
"真的假的?"
"真的!我表舅家就在侯府隔壁巷子,那天祠堂开议,族里全去了!四份证据摆出来,铁证如山——人家本来就该是嫡长女,是被人冒名顶替了十几年!"
"我去——谁干的?"
"嘘!小声点!你管谁干的,反正今天嫁的是真的就对了!"
喜轿在人群中缓缓前行。八个轿夫步子稳当,轿子几乎不晃。街上人声鼎沸,但轿帘一隔,外头的声音就闷成一片嗡嗡的响。
沈青瓷坐在轿里,手搁在膝上。凤冠压得脖子有点酸,她微微动了一下,没去扶。
轿外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——
"娘,太子妃长什么样啊?"
"看不着,帘子挡着呢。"
"那她好不好看?"
"能嫁给太子的人,你说好不好看?"
"那肯定好看!"
沈青瓷嘴角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街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。有人在喊恭喜,有人在放鞭炮,有人敲锣打鼓。路过聚宝街的时候,楼上有人撒花瓣,红色的粉色的,飘飘扬扬落了一轿顶。
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一样东西。
一支素银簪。
簪身很细,银色已经发暗了,簪头磨得有些毛边。不值几个钱的东西,但她一直留着。
上辈子,她出嫁的时候没有十里红妆,没有一百二十抬嫁妆,没有喜乐,没有万人空巷。那时候她连坐花轿的资格都没有。
是沈婉清坐的。
沈婉清顶了她的嫡长女名分,嫁了她本该嫁的人,走了她本该走的路。她呢?她被随便塞进一顶小轿,从侯府后门抬出去,嫁了一个不爱的人。
也是这条路。也是这个方向。也是秋天。
但那时候街上没人看她,没人喊恭喜,没人为她撒花瓣。那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轿子里,攥着这支素银簪——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——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。
她记得那天的风比今天大。轿子晃得厉害,轿夫赶时间,走得很急。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街面,没几个人。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站在路边,看了看她的轿子,又扭过头去继续卖他的糖葫芦。
没人认识她。没人在乎她是谁。
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满街都是人。花轿从侯府正门出去,走的是最宽的御街,过的是最气派的牌楼。沿街百姓伸着脖子看她,喊她太子妃娘娘。
她垂下眼,把素银簪攥了攥,又松开。
前世的路她没资格走。今生这条路,她一步一步自己走过来的。从佛堂青砖底下翻出那封信,到祠堂里当众把嫡长女三个字讨回来,再到今天坐上这顶花轿——没有一步是别人替她走的。
簪子收回袖中。
"娘娘,过了聚宝街了。"郑嬷嬷的声音从轿外传来,她一直跟在轿旁走。
"嗯。"
"前头就到朱雀大街了,东宫那边已经开了门。"
"知道了。"
喜乐忽然变了个调子,从缓变急,鼓点密了起来。外头有人高喊——
"东宫迎亲仪仗,至——"
沈青瓷微微掀起轿帘一角。
朱雀大街笔直地往前伸,两侧挤满了人,红毯从轿下一直铺到远处。红毯尽头,一朱红大门敞开,门楣上悬着金匾——
"东宫"二字,在日光下亮得晃眼。
她放下帘子。
外头的欢呼声忽然大了一截——花轿转过最后一个弯,轿夫换了步子,稳稳地往前走。
方妈妈在轿外小声说了句什么,被欢呼声淹没了。
沈青瓷没听清,但她不用听清。她知道方妈妈在说什么——这条路到了尽头了。
轿子稳稳当当停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