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湿热像是一张浸透了热油的棉被，沉甸甸地捂在人的口鼻上，让人喘不过气来。沈黎掀开车帘，一股夹杂着腐烂植物和腥臭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她微微蹙眉，并没有像往常在宫中那样用帕子掩住口鼻，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要将这片土地的苦难吸入肺腑。
车队缓缓停下，前方彩旗飘扬，锣鼓喧天，与这满目疮痍的景象显得格格不入。
淮安知府赵大人一身簇新的官袍，领着满城文武官员，早已在十里亭外候着多时。他脸上堆满了汗津津的笑容，见到沈黎的车驾，立刻带着众人跪倒在地，高呼千岁。
“娘娘千岁！一路风尘仆仆，下官有失远迎，还请娘娘恕罪！”赵知府叩首如捣蒜，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。
沈黎下了马车，靴子刚一落地，就踩在了一滩软烂的泥水里，溅起些许泥点子。她毫不在意，目光越过赵知府那光洁的头顶，投向远处那片浑黄的水域。
“赵大人免礼。”沈黎的声音清冷，听不出喜怒，“本宫听闻淮安水患严重，这十里亭倒还修得气派。赵大人费心了。”
赵知府浑身一僵，额角的冷汗流得更欢了：“娘娘谬赞，下官这是……这是为了迎接圣驾，略微整修了一番。”
“既然接到了，那就走吧。”沈黎转身，没有看那亭子里早已备好的琼浆玉液和山珍海味，直接跨上了那匹枣红色的骏马，“别去驿馆了，直接去决堤口。本宫饿了，但这洪水漫天，本宫实在没心情吃席。”
赵知府愣住了，他身后的一众官员也面露难色。那堤坝边可是泥泞不堪，臭气熏天，娘娘千金之躯，怎能去那种地方？
“娘娘，那堤坝边……路不好走，且此时正午，烈日当空，不如……”
“怎么？赵大人是不敢带路，还是不想让本宫看？”沈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若是赵大人腿脚不便，本宫便让秦将军带路，赵大人自己在后面跟着便是。”
“不敢！不敢！”赵知吓得魂飞魄散，连忙爬起来，苦着脸在前引路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灾区腹地进发。越往深处走，那繁华的假象便剥落得越彻底。原本平整的官道早已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没过脚踝的烂泥。道路两旁，倒塌的房屋随处可见，连根拔起的大树像死尸一样横亘在田间。
那决堤口处，更是惊心动魄。
原本宽阔的河道此刻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，咆哮着冲向两侧的农田。浑浊的洪水肆虐而过，只剩下几处高地像孤岛一样露出水面。残破的堤坝像被咬了一口的饼干，断口处参差不齐，里面填充的并不是坚固的石料，而是夹杂着大量杂草和烂泥的土包。
沈黎翻身下马，不顾秦将军的阻拦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断口前。她蹲下身，伸手抓了一把堤坝断面的泥土。那土质松散，稍微一用力便从指缝间流走。
“这就是赵大人治理下的‘固若金汤’？”沈黎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，“这堤坝里面填充的全是烂泥草束，连夯土都没做实。这哪里是防洪堤，分明是引水渠！这水不冲垮这儿，才叫没天理。”
赵知府早已吓得面无人色，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，浑身筛糠：“娘娘饶命！下官……下官也是无奈啊，前朝留下的烂摊子，国库拨款迟迟不到，下官只能……只能因陋就简……”
“因陋就简？”沈黎冷笑一声，“若是本宫没来，你是不是还要拿着朝廷下来的赈灾银两，再修这么一个‘豆腐渣’糊弄上去？秦将军，把这儿记下来，回头再跟他算账。”
随后，沈黎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临时安置点。那里搭着几排漏风的棚子，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灾民正蜷缩在阴影里，眼神麻木地看着这群当官的。
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，正蹲在一口破锅前，手里搅动着半锅清可见底的热水。
沈黎走过去，蹲在老汉面前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：“老人家，这锅里煮的是什么？”
老汉浑浊的眼睛动了动，看了沈黎一眼，大概是看她不像个坏人，才沙哑着嗓子说：“是观音土……掺了点野菜。官爷，给口水喝就行，别抢了这点吃的。”
沈黎的心猛地一揪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她看了一眼秦将军，秦将军立刻命随行的士兵拿出了干粮。
“老人家，我是朝廷派来帮大家的。”沈黎将干粮递到老汉手里，“这水患，年年都有吗？”
老汉接过干粮，颤抖着手塞进嘴里，噎得直翻白眼，硬是咽了下去，才吧嗒吧嗒掉下两行浊泪：“年年有啊……只要一下雨，心里就发慌。这地里的庄稼刚冒尖就被淹了，一年到头忙活个寂寞，最后连口粮都留不住。这日子……没法过啊！要是这天上的水能听人话，要是这河道能修得像个样，俺们也能安心种地，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……”
“老人家，你放心。”沈黎握住老汉那双如枯树皮般的手，目光坚定，“这次朝廷来，就是要修一条真正能挡得住洪水的堤坝。这粮，也会有，以后年年都会有。”
她站起身，环视四周那些渐渐围拢过来的百姓，大声说道：“乡亲们！我是永安皇后！陛下知道大家受苦了，特派我前来！朝廷已经调拨了粮草和银两，马上就会发到大家手中。从今天起，我们会登记每家每户的人数，绝不让一粒米、一两银子流进贪官的口袋！”
“皇后娘娘千岁！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微弱却真诚的欢呼声。那不再是麻木的眼神，而是点燃了希望的火光。
安抚完百姓，沈黎没有休息，而是带着工部的随行官员，沿着河岸开始了漫长的勘察。赵知府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，充当向导，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。
沈黎手里拿着图纸，一边走一边指点江山。
“这里河道狭窄，水流湍急，必须拓宽。”
“那边是弯道，水流冲击力最大，必须用石块砌成‘丁坝’来减缓流速。”
“这堤坝的地基太软，必须打松木桩加固，否则立不住。”
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泥水溅湿了她的裙摆，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袖，她却浑然不觉。秦将军一直紧紧护在她身侧，手里按着刀柄，警惕地注视着四周。
直到日暮西山，众人才回到县城。
沈黎站在河滩上，看着滚滚东去的江水，手中的图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标注。她长舒了一口气，眼神中透着一股疲惫却满足的光芒。
“娘娘，这工程量浩大，怕是要耗时许久。”秦将军低声说道。
“再久也要做。”沈黎收起图纸，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淹没的农田，“这是一劳永逸的事。”
就在这时，沈黎似乎发现了什么，她走到一处尚未完全垮塌的旧堤坝下，蹲下身，在泥土里刨了刨。不多时，她刨出了一块腐朽的木头，上面隐约还刻着几个字。
她眯起眼睛，仔细辨认着那几个字，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秦将军，你来看这个。”
秦将军凑过去一看，眉头瞬间皱起：“这上面……怎么刻着‘王’字？这木头像是以前特意放进去的……”
沈黎将那块木头攥在手里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缓缓抬起头，看向那依旧惊魂未定的赵知府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看来，这天灾的背后，还藏着不少‘人祸’的味道呢。赵大人，这块木头，你认识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