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琰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搁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沈青瓷坐在对面的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沓纸。不是账本,是她自己整理的东宫人事名录。百来号人的名字、职司、籍贯、入宫年月,全按类分好,密密麻麻写了六页。
"你还没歇?"
"快写完了。"
"写了一下午了。"
"一下午才写了六页,算慢的。"沈青瓷搁下笔,把纸晾了晾,"侯府那会儿,我一个晚上能写十页。"
萧景琰起身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,低头看了看那六页纸。
"韩枢是洛阳人?"
"洛阳韩家的旁支,三年前经人举荐进东宫。"
"赵恒呢?"
"济南人,景和二年入的东宫。他以前在工部干过三年,所以修缮那笔账才经了他的手。"
萧景琰看了她一眼:"三天前你还不知道赵恒是谁。"
"现在知道了。"
他笑了一下,在她对面坐回去。
"青瓷,跟你商量个事。"
"说。"
"东宫往后的摊子,你管多少?"
沈青瓷抬头看他:"你什么意思?"
"我的意思是,外朝的事我来,内宫和东宫庶务你管。界线划清楚,省得撞车。"
沈青瓷想了想:"外朝到哪条线为止?"
"朝堂政务、军务调动、臣工奏对——这些走中书省和东宫幕僚,不过你的手。"
"那我的线呢?"
"东宫一应庶务、宫人管束、采买支度、内廷往来——全归你。另外,宫中六局的往来你也接得上——你是太子妃,六局名义上归内务府,但太子妃有权过问。"
"过问和插手不一样。"
"先过问,该插手的时候自然插得进去。"
沈青瓷点了下头,又问:"你的事我能不能问?"
"能问。但有些事我不能全说——不是不信你,是还没到时候。"
"我知道。"沈青瓷说,"那个'神秘谋士'的线你还压着?"
萧景琰的表情顿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这条线?"
"郑嬷嬷跟我提过一嘴。去年秋天你在朝堂上推的那步棋,外头说是裴文的主意,但步子不像是裴文的路数。裴文是守成的人,走不出那种险招。"
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猜到了?"
"没猜。只看出来背后有人。但不知道是谁。"
"现在还不能说。"萧景琰看着她,"父皇还在猜。这步棋要是被父皇看出来,那人就废了。"
"我不问。"沈青瓷说,"你的事你做主,我的事我做主。这不就是当年写的——互不束缚。"
"嗯。"
"但有一条。"她竖起一根手指,"如果外朝的事牵连到内宫,你得提前给我通气。我不能瞎着眼挨刀。"
"这条我应你。"
"行。那就这么定了。"
萧景琰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随手抽了一本折子翻开。看了一眼又放回去,像是在找什么。
"你在找什么?"
"没什么。"他收回手,转回来,"对了,你之前提过一桩事——尚服局。"
沈青瓷的目光锐了一下。
"你记得?"
"你桌上写了张条子。"
沈青瓷看了看书案——那张写着"尚服局"的纸还压在茶杯底下。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叠好收进抽屉。
"尚服局那边有一条线,我在侯府的时候就埋下了。当时查一笔丝缎的账,查到尚服局的秦尚宫头上,线就断了。后来秦尚宫被人调走了,调去了哪我还没查到。"
"调走了?谁调的?"
"不知道。但调的时间点很巧——正好是我查到她的前三天。"
萧景琰皱了一下眉:"有人给你通风报信?"
"不一定。也可能是巧合。但我不信巧合。"
"你打算怎么做?"
"不急。"沈青瓷说,"在侯府的时候,我是隔着一堵墙看尚服局——够不着。现在不同了,我是太子妃,六局的人来来往往都要从东宫过。线不用我去找,它会自己送上门。"
"你打算让谁盯着?"
"郑嬷嬷。"
萧景琰想了想:"郑嬷嬷可靠吗?"
"她是你派来的人。你信不信她?"
"信。"
"那就行了。"
沈青瓷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外看了一眼。廊下空荡荡的,宫灯刚点上,昏黄的光映在砖地上。
"郑嬷嬷。"她喊了一声。
郑嬷嬷从隔壁耳房小跑过来:"娘娘。"
"你明天起办一桩事。六局那边,尤其是尚服局,留意三件事——谁负责采买、谁负责针线、谁跟各宫来往最勤。不用查,不用问,只用看。看完记下来给我就行。"
"记什么程度?"
"看到什么记什么。谁哪天去了哪、见了谁、手里提了什么——全记。不用判断,不用分析,只管记。"
郑嬷嬷点头:"老奴明白。"
"还有一桩。"沈青瓷压低声音,"秦尚宫——就是以前尚服局的那个掌事嬷嬷——她被调走以后去了哪,你帮我打听一下。不用急,慢慢来,别让人看出来。"
"是。"郑嬷嬷应了,退回耳房。
沈青瓷回到桌前坐下,把那六页人事名录翻到最后一页,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。
"东宫采买——张顺,可靠度待查。针线房——李婆子,与尚服局有旧交。洒扫——小安子,消息灵通但嘴不严。"
写完搁下笔,想了想,又在旁边加了一句。
"裴文——可用。"
萧景琰一直站在书架旁边看她写。等她搁笔了才开口。
"你在挑人。"
"我在看人。"沈青瓷把名录收进抽屉,"挑人和看人不一样。看人不用急,慢慢看,日子长了自然知道谁能用。"
"你这套是侯府学的?"
"侯府那套也是自己琢磨的。一开始没人教我,全靠撞。撞了几回墙才知道——管事之前先管人,管人之前先看人。"
萧景琰走到她旁边坐下。
"有件事跟你说一声。"他的声音低了些,"朝中最近不太平。户部左侍郎周明远告病不朝,已经半个月没上朝了。"
"周明远?周夫人的娘家哥哥?"
"对。"
沈青瓷眯了一下眼。周夫人娘家的人——方妈妈之前查到的,查她身世的那条线,上家就是周夫人娘家。
"他告病?真的假的?"
"不知道。但他告病的时间点,正好是你在祠堂正名之后第三天。"
沈青瓷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意思。就是跟你说一声。"萧景琰靠在椅背上,"你管内宫,我管外朝。但周明远这步棋——在内宫和外朝的接缝上。你留个心眼。"
"我知道了。"
两人没再说话。萧景琰拿起折子继续批,沈青瓷在对面翻她的名录。
过了一阵,方妈妈端着晚膳进来。两碗饭、三碟菜、一壶汤。跟在侯府一样,简简单单。
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提正事。方妈妈在旁边添饭,嘴里碎碎念:"今天厨房新来了个帮厨的小丫头,手脚利索,切菜比我快——"
"叫什么?"沈青瓷问。
"好像叫小桃。"
"哪来的?"
"内务府拨过来的。"
沈青瓷看了方妈妈一眼:"内务府拨过来的人,你查过底没有?"
方妈妈一愣:"这……还没。"
"明天查。以后内务府拨来的人,不管干什么的,先查底再上岗。"
"得嘞。"方妈妈应了,又小声嘟囔,"我以前在侯府就没这么操心……"
"东宫不是侯府。"
"我知道我知道。"方妈妈把饭碗搁下,"娘娘,您慢用。"
吃完了饭,沈青瓷把碗筷推到一边,站起来走到廊下。
十月的夜凉了。宫灯在廊柱上挂着,被风吹得微微晃。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,墙那边就是六局的地界。
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。
萧景琰从殿里出来,手里拿了件披风搭在她肩上。
"看什么?"
"看墙。"
"墙有什么好看的。"
"墙那边是六局。六局往西是后宫。再往北是前朝。"她顿了一下,"进了这堵墙才知道,宫里比我想的大。"
"怕了?"
"没有。"她把披风拢了拢,"就是得重新画地图。"
萧景琰站在她旁边,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"慢慢来。"
"嗯。"
她转身往回走,经过书案的时候顺手把名录抽屉锁上了。钥匙揣进袖子。
走到寝殿门口,她忽然回头。
"景琰。"
"嗯?"
"明天帮我问裴文一件事——秦尚宫调走之后,尚服局新换的掌事是谁。"
"你自己问不行?"
"你是太子,你问是正常过问。我是太子妃,头一个月就问尚服局的人事,太扎眼。"
萧景琰想了想:"有道理。明天我问。"
沈青瓷点了下头,推门进去。
寝殿里的长明灯还亮着,豆大的火苗在墙角晃。她走到妆台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旧纸。
纸上画着一幅绣样——一朵牡丹,花瓣里藏着几个极小的针孔暗记。这是她在侯府时从一笔丝缎交易里截下来的,绣样出自尚服局秦尚宫之手。
她把纸展开,对着灯光看了一眼。暗记还在。
"秦尚宫。"她低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。
然后把纸折好,收进抽屉最深处,上了锁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棂响了一声。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天边有一层薄雾,从宫墙的方向漫过来。
明天会是阴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