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圣的经过比沈青瓷预想的简单。
皇帝问了东宫的账,问了上下人手够不够用,最后问了一句"你嫁进东宫图什么"。
"不图什么。图把东宫管好。"她答。
皇帝看了她一眼,点了下头,挥手让她走了。从头到尾不到一炷香。
回来第二天,慈宁宫就来了人。太后身边的嬷嬷递了一道口谕——命太子妃三日后入内廷礼见。
传完口谕,嬷嬷笑着补了一句:"太后娘娘说,新媳妇进门一个月了,该来见见了。"
沈青瓷接了口谕,道了谢。
人走了之后,萧景琰从前殿回来,看见桌上的口谕。
"太后传你了?"
"嗯。三日后。"
"比我预想的早。"他坐下来,"太后三年前就不理事了,日常宫务全压在窦贵妃手里。这次催得这么快——说明长春宫那位坐不住了。"
沈青瓷把口谕搁下:"中宫呢?没有皇后?"
"空着。我母亲走后,父皇没再立后。六年了。"
"六年没人提?"
"提过。父皇没应。"
沈青瓷没再问。六年中宫虚位,窦贵妃代掌宫务——后宫这盘棋,比东宫大三倍不止。
三天后的入宫前夜,萧景琰从前殿回来,袖子里揣着样东西。他走到她面前坐下,把东西搁在桌上。
一把铜钥匙,旧得发绿,齿口磨得圆钝。
"这是什么?"
"椒房殿偏阁的钥匙。我生母以前住的那间偏阁,她走以后就封了,没人动过。"
沈青瓷拿起来掂了掂。铜的,轻得很。
"给我干什么?"
"这宫里头,你先有个能关门的地方。"
沈青瓷看了他一眼:"什么意思?"
"后宫跟东宫不一样。东宫是你的地盘,后宫不是。万一哪天你在里头待得不自在——有个地方能待会儿。"
"我躲什么?"
"不一定是躲。有时候就是想一个人待着。"
沈青瓷把钥匙翻过来。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"椒房"。
"偏阁里有什么?"
"几本书,一幅画,一架旧琴。都是我母亲的东西。"
"你一直带着这把钥匙?"
"从我母亲走那天起。"
沈青瓷把钥匙收进袖袋里。铜的凉,贴着掌心。
"那我收着。"
"嗯。"萧景琰站起来,走了两步又回头,"后天入宫,太后问什么照实答。她不爱绕弯子。"
"我知道。"
"还有一桩——尚宫局那边可能会给你下马威。"
"什么下马威?"
"验册。新妇入宫,按例要去尚宫局走一趟,让掌册尚宫核验仪注。规矩是半刻的事,但窦贵妃的人会拖。"
"拖到什么时候?"
"拖到你迟到。太后最不耐烦人迟到——迟到之罪落在你头上,窦贵妃干干净净。"
沈青瓷点了下头。
"那我就不让她拖。"
次日辰时,步辇停在东宫二门外。
沈青瓷穿着藕荷色常服,头上银簪,袖袋里那把铜钥匙贴着手腕。郑嬷嬷跟在辇旁,青黛在后头。
步辇出了东宫,沿着宫墙往西走。过了两道宫门,进内廷地界。
刚下辇,就有人在等着了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宫女,穿着尚仪局的青色宫装,梳着规规矩矩的低髻,面容清秀,态度不卑不亢。她走上前行了一礼。
"奴婢李蕴,尚仪局尚仪,奉命为太子妃娘娘引路。"
沈青瓷打量了她一眼。尚仪是正六品,在内廷不算高,但能被派来给太子妃引路,不是随便打发的人。
"李尚仪。慈宁宫怎么走?"
"回娘娘,慈宁宫在西配。不过——"李蕴顿了一下,"按规矩,太子妃初次入内廷,须先往尚宫局验册,再往慈宁宫觐见太后。"
"验册?验什么册?"
"《内廷旧例》。新妇入宫,须由尚宫局掌册曹尚宫核验仪注,方可见太后。"
沈青瓷看了她一眼。李蕴的表情很平静,既不殷勤也不为难——就是公事公办。
"这是太后的意思,还是尚宫局的意思?"
李蕴微微低头:"是旧例。尚宫局掌册,历来如此。"
沈青瓷没再问。"带路吧。"
李蕴转身走在前面。沈青瓷跟在后面,郑嬷嬷落后半步。
尚宫局在内廷东南角,一排三进的院落。进了院门,廊下站着两个小宫女,看见沈青瓷进来赶忙低头行礼。
李蕴引她到正堂。堂内空着,案上摆着几摞册子,旁边搁着茶具。茶是凉的——没提前备茶。
"请娘娘稍候。曹尚宫马上就来。"李蕴说完,退到一边。
沈青瓷站在堂中,扫了一眼桌上的册子。最上面一摞摊开着,纸页泛黄,封面五个字——《内廷旧例》。
她没去翻,只站在案前看了一眼摊开的那一页。
页上写的是太子妃仪注。第一条:太子妃入内廷,须先诣尚宫局验册,由掌册尚宫核验仪注。第二条:太子妃初见太后,行三跪九叩礼,太后赐座,方入座。第三条:太子妃见皇后——
"皇后"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道墨线,旁边注了两个小字:"虚位"。
沈青瓷把这三条记在脑子里。一个字没漏。
等了大约一刻钟。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走进来。圆脸,细眉,穿着尚宫局的深蓝宫装,头上插着一支赤金簪。走路时腰板挺得直,下巴微微扬着。
"太子妃娘娘久等了。奴婢曹氏,尚宫局掌册尚宫。"她行了个礼,但腰弯得不太深。
"曹尚宫。"沈青瓷点了下头。
曹尚宫直起身,走到案后坐下,翻开《内廷旧例》。
"娘娘初次入内廷,按例须核验仪注。请娘娘稍坐,奴婢一项一项过。"
她开始念条目。声音不紧不慢,每一条都念得很仔细——拜见太后的礼数、见各宫嫔妃的次序、出入宫门的规矩。念了十几条还没念完。
沈青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没出声。
郑嬷嬷站在她身后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又过了一刻钟。曹尚宫还在念。日头偏了,从正堂的窗户照进来,光斑从地上爬到了墙根。
沈青瓷开口了。
"曹尚宫。"
曹尚宫抬头:"娘娘有何吩咐?"
"你刚才念的那条——太子妃见嫔妃,行二跪六叩礼——是旧例第几卷第几款?"
曹尚宫愣了一下。
"这……容奴婢查查。"
她翻了翻册子,翻了两页才找到。
"第三卷,第十二款。"
沈青瓷点了下头。
"那太子妃初见太后行三跪九叩礼,是第几卷第几款?"
曹尚宫又翻了翻:"第三卷,第八款。"
"好。那太子妃见皇后——旁边注了'虚位'两个字——是哪一年注的?"
曹尚宫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"这……奴婢不太清楚。注字是前人留的。"
"前人是谁?"
"奴婢不知。"
沈青瓷看了她一会儿。没追问。
"曹尚宫,验了多久了?"
"约……约半个时辰。"
"还有多少没验完?"
"还有二十余条。"
沈青瓷站起来。
"那就接着验。"
曹尚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。她继续念,语速明显快了些。
又过了一刻钟。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宫女跑进正堂,气喘吁吁行了个礼。
"曹尚宫!慈宁宫来人了——太后娘娘说,太子妃已候了多时,怎么还没到。太后问,是尚宫局拦了人,还是太子妃不想来?"
曹尚宫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她腾地站起来,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"不是——奴婢是按规矩——"
"太后说,"小宫女打断她,"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太子妃入宫礼见,尚宫局验册验了一个时辰——这是验册还是拦人?"
曹尚宫嘴唇哆嗦了两下,说不出话来。
沈青瓷站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她看了一眼曹尚宫的脸色,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《内廷旧例》。
"曹尚宫,验册还没完呢。"她说,"要不——咱们先去慈宁宫?回来再验?"
曹尚宫咬了咬牙,勉强挤出一个笑。
"是……是。太后要紧。娘娘请。"
沈青瓷没再看她,转身往外走。
李蕴已经在门口候着了。看见沈青瓷出来,微微欠身。
"娘娘,这边走。慈宁宫在西配。"
沈青瓷跟上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低声问了一句。
"李尚仪,曹尚宫每次给新入宫的命妃验册,都验这么久吗?"
李蕴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这……奴婢进尚仪局才两年,不太清楚。"
"那你知不知道,太子妃入内廷验册,旧例里有没有写明时长?"
李蕴沉默了一会儿。
"旧例第三卷第九款——验册以半刻为限,不得逾时。"
沈青瓷笑了一下。
"半刻。她验了一个时辰。"
李蕴没接话,但脚步快了些。
郑嬷嬷在后面低声说了句:"娘娘,曹尚宫是长春宫的人。"
沈青瓷没回头。
"我知道。"
走过一段回廊,慈宁宫的朱红宫门出现在眼前。门楣上的匾在午后的日光里发着金光。
门口站着两个嬷嬷,看见她来,其中一个迎上前。
"太子妃娘娘到了?太后娘娘等了许久,快请进。"
沈青瓷站在门槛上,停了一瞬。
她把袖中默下的那三条旧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
第三卷第八款,三跪九叩。第三卷第九款,验册半刻为限。第三卷第十二款,见嫔妃二跪六叩。
还有那条旁注——"虚位"。
她抬起脚,跨过了门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