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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6章 不争为争

李蕴的三年流水送到了。

青黛从角门接进来,一共九张纸,正反两面写得密密麻麻。沈青瓷看了一遍,没说话,收进了书案暗格里,跟内廷三色图搁在一起。

第二天她去找萧景琰。

前殿偏厅里,萧景琰正跟裴文议事。看见她来,裴文拱手退了出去。

"怎么了?"

"跟你商量个事。"

"说。"

"我在宫里打算这么走——三不。"

"哪三不?"

"不结宫中的党,不拦谁家的升迁,不接任何一家的礼。"

萧景琰看了她一会儿。

"不结党,你一个人在宫里扛?"

"不是扛。是不让任何人觉得我站了她那边。窦贵妃想拉我,我不接。太后想用我,我也不贴。淑妃要是递话过来,我还是不接。谁都不得罪,谁都不靠。"

"不拦升迁呢?"

"宫里六局的人,谁升谁降是内务府和太后的事,我不插手。我一插手,就是结党。"

"不接礼?"

"一碗汤都不接。一匹缎子都不接。上次长春宫送安神汤的事已经说明白了——她送东西来不是为了我好,是为了让我欠她的人情。欠了人情就得还,还来还去就绑上了。"

萧景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。

"那你靠什么站住?"

"靠让他们办事离不开我。"

"什么意思?"

"宫里这些事,总得有人干。窦贵妃管了六年的宫务,她管的是什么?管的是人情、是分派、是谁得宠谁失宠。但真正该管的事——账目清不清、器物全不全、规矩对不对——没人管。"

"你要管这些?"

"我就管这些。别人不愿意管的、嫌麻烦的、没功劳的活,我全接。干好了,太后觉得我能用。干差了,我自己担着。不连累你,不牵扯东宫。"

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。

"你想清楚了?"

"想清楚了。"

"宫里不比侯府。侯府你干好了,底下人服你就行。宫里你干好了——有人会觉得你碍事。"

"我知道。所以我先挑一件最没人愿意干的活。"

"什么活?"

"宗庙秋祭器物点验。"

萧景琰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"你知道那东西积了多少年?"

"查过。太庙器库的器册,上一回点验是景和二年——十二年前。之后的器物增减、修缮、替换,全没入册。每年的秋祭都是尚宫局临时凑合,从库里搬出来用完就搬回去,没人核对。"

"这活你从哪儿揽的?"

"昨天去慈宁宫请安的时候,太后提了一嘴——说今年秋祭器物乱七八糟,问东宫有没有人能帮着点验一下。我就接了。"

"太后让你接的?"

"太后没指名让我接。她说'有没有人能帮着看看',我说'臣妾试试'。"

萧景琰看着她。

"你倒是抢得快。"

"不抢就没了。这活没人愿意干——费时费力没功劳,点出问题来还得罪人。但正因为没人愿意干,我干了才不挡任何人的路。"

"窦贵妃不会觉得你在越权?"

"不会。这是太后开口让干的,不是我自己揽的。窦贵妃要是拦——她拦的是太后的面子,不是我的。"

萧景琰想了想,点了下头。

"行。你去干。需要人手跟我说。"

"要青黛就行。再要李蕴帮两天忙——她对器物册子熟。"

"李蕴?"

"尚仪局的,上次引我进宫那个。"

萧景琰看了她一眼。他知道李蕴是谁。

"她可靠?"

"暂时可靠。"

"暂时?"

"能用的人先用。信不信的,以后再说。"

第二天,沈青瓷带着青黛和李蕴去了太庙器库。

器库在太庙后院,一排三间青砖房。门上的锁锈得跟门框长在了一起。管库的老太监姓周,六十多了,耳朵不太好使,说话嗓门大。

"啥?点验?点啥?"周太监扯着嗓子喊。

"器册。"沈青瓷说,"宗庙秋祭用的器物,跟册子对一遍。"

"对啥呀?那册子多少年没动了!"周太监摆手,"上回对还是景和二年,我对的。对完就没人再来过了。"

"所以才来对。把锁开了。"

周太监翻出钥匙开了锁。门一推开,一股霉味冲出来。

三间屋子,两间搁器物,一间搁册子。器物架从地到顶,上头摆着各式铜器、瓷器、木器——爵、簋、豆、尊、俎,祭祀用的礼器。大部分落了厚厚的灰,有几件上面的铜锈都长绿了。

册子在里间,一摞一摞码在木架上。沈青瓷抽了一本翻看——封皮上写着"景和二年秋祭器册"。

"就这一本?"

"景和二年往后就没有了。"周太监说,"每年秋祭用完往库里一搁,没人记。"

沈青瓷把景和二年的册子翻完,递给青黛。

"从头开始。架上的器物一件一件取下来,我在册子上对着勾。"

李蕴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些架子和册子。

"娘娘,景和二年的册子记了三百多件。加上后面十二年增减的——怕是有四五百件。"

"嗯。三天点完。"

李蕴看了看那三间落满灰的库房,嘴角动了一下。她想说"三天点不完",但看见沈青瓷已经拿起册子开始翻了,就把话咽了回去。

第一天,沈青瓷从辰时点到酉时。她站在器物架前,左手翻册子,右手一件一件地取器物核对。每对上一件,就在册子上画一个勾。对不上的,画一个圈。

青黛在旁边递东西、擦灰。李蕴负责把核对过的器物归位。

到傍晚收工的时候,青黛翻了翻册子上的勾。

"娘娘,今天点了一百二十三件。"

"嗯。"

"一天一百二十三,三天也就三百多件——够吗?"

"够。景和二年的册子是三百一十二件。后面的增减量不大,每年秋祭替换的最多十几件。"

"您怎么知道只有十几件?"

"景和三年秋祭用器名录我看过了——替换了十一件。景和四年替换了九件。景和五年八件。后面几年差不多。这些增减在太常寺的存档里都有记录,我前天让裴文去调了。"

青黛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她以为娘娘昨天才接的活,没想到前天就已经在查太常寺的存档了。

第二天又点了一天。第三天下午点完最后一件。

沈青瓷把三本册子摊在桌上,在最后一页合上。

"三百年间器物总共四百六十七件。"

"对上了多少?"李蕴问。

"四百五十件。"

"那剩下十七件呢?"

沈青瓷把册子翻回前面,指着上面画圈的十七处。

"册在物失。册子上记着有,实物不在。"

李蕴凑过来看了一眼。十七处画圈的,从景和二年到今年,每年都有。

"这十七件……是什么东西?"

沈青瓷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列着清单。她一边念一边数——

"铜爵三只,玉簋两只,银豆四只,铜尊一只,木俎两只,瓷碗三只,银箸一双。一共十七件。"

"这些算丢了吗?"

"不算丢。"沈青瓷把纸搁下,"器物用了一百多年,有损耗是正常的。坏了、碎了、熔了重铸了,都有可能。问题是——坏了不报,碎了不记,熔了不入册。那就说不清是坏了还是被人拿了。"

周太监在旁边听着,脸有点白。

"娘娘,这……这些年确实没人让俺记……"

"不怪你。"沈青瓷看了他一眼,"十二年了没人来点验,不是你的问题。"

周太监松了口气,连连点头。

沈青瓷把那张清单又看了一遍,然后从桌上拿起笔,在纸末写了一行字——"以上十七件器物册在物失,请尚宫局核实补造。"

写完把笔搁下。

"李尚仪,这张单子你帮我送尚宫局。"

李蕴愣了一下:"送尚宫局?不送太后?"

"不送。送尚宫局,请他们补造。"

"为什么不报失?"

"报什么失?东西用了一百多年,坏了不正常吗?报失就是追责,追谁的责?追周太监的?他一个看库的老头子,追他有什么用。追尚宫局的?十二年了换了多少任掌事,追谁?"

李蕴看着她。

"那您查这十七件干什么?"

沈青瓷把单子折好,递给她。

"我不追旧账。我只让尚宫局把这十七件补上。补造就得登记——登了记,旧件找不到的账就落在册子上了。以后再有人翻册子,这十七件的来龙去脉就清楚了。"

她顿了一下。

"而且——补造的东西跟原件不一样。材质、款识、做工都有差别。送来之后我一验就知道尚宫局是认真补了还是随便糊弄的。"

李蕴接过单子,看了她两息。

"娘娘是想看尚宫局的态度?"

"对。如果尚宫局认真补造,说明他们还想把这事办好。如果随便塞几件东西来糊弄——"

"那就说明这十七件不是坏了,是被人拿了。"

"尚仪挺聪明的。"

李蕴低头行了个礼。

"奴婢明天送过去。"

"嗯。送的时候客气点。就说东宫帮太庙点验完了,有十七件器物需要补造,请尚宫局过目。别提'册在物失'四个字,就说'器物有损请补'。"

"是。"

李蕴拿着单子走了。

青黛在旁边收拾东西,一边收一边嘀咕:"娘娘,您查了三天,查出来十七件不对——结果就这么客客气气地送过去请人补?"

"不然呢?"

"您不觉得窝囊吗?换了别的主子,早就拿着单子去太后面前告状了。"

"告状有什么用?告完了,太后罚尚宫局几个人,然后呢?以后我在宫里还怎么干活?谁还敢跟我配合?"

青黛想了想,不说话了。

沈青瓷把三本册子摞好,用布包起来。周太监过来锁门的时候,她叮嘱了一句。

"周公公,这三天的事你别跟外人说。有人问,就说东宫来点了个器,没什么大事。"

"俺知道俺知道,娘娘放心。"周太监拍着胸脯,"俺这嘴严着呢。"

沈青瓷带着青黛回东宫。

路上经过一处回廊,迎面碰见一个穿靛蓝宫装的宫女。宫女看见她,低头行了个礼。

"太子妃娘娘好。"

"你是哪宫的?"

"奴婢承乾宫,淑妃娘娘宫里的。"

"叫什么?"

"奴婢秋棠。"

沈青瓷看了她一眼。秋棠——这名字听过。上次送安神汤来的长春宫掌事也叫秋棠。但长春宫是窦贵妃的地方,承乾宫是淑妃的地方。同名?

"你多大?"

"回娘娘,奴婢十九。"

"在承乾宫几年了?"

"三年。"

沈青瓷没再问,点了下头走了。

走出回廊之后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叫秋棠的宫女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
"青黛。"

"嗯?"

"回头让郑嬷嬷查一下承乾宫有没有一个叫秋棠的宫女。"

"长春宫不是有一个吗?"

"是。所以我要查清楚承乾宫这个是不是巧合。"

回到东宫,已经天黑了。

萧景琰在前殿还没回来。沈青瓷走到书案前坐下,把今天点验的结果在纸上重新抄了一份。十七件器物,每一件都记了名称、数量、年款、最后出现在册子上的年份。

抄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,目光落在最后一行——

第十七件。铜爵一只。景和二年册。

这只铜爵是最后一件查不到的。景和二年的册子上记着有,但架子上没有。周太监说记不清了,可能是景和五年秋祭的时候摔坏了,丢了。

"摔坏了就丢了。"沈青瓷念了一遍这句话,觉得不太对。

铜爵是礼器,摔坏了不报、不修、不补、不记——不像正常损耗。

她在这行旁边加了个标注——"待补造后验。"

三天后,尚宫局回了话。

曹尚宫派人送来一只铜爵,说是按旧制补造的。送东西来的小宫女还附了一张单子,写着"补造铜爵一只,依景和二年旧制"。

沈青瓷把铜爵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底款。

底款刻着四个字——"太庙祭器"。

她又翻了翻景和二年的器册,找到铜爵那一页。册子上记的原件底款是——"永平三年造"。

永平三年是前朝年号,距现在一百多年。原来的铜爵底款是"永平三年造",补造的底款是"太庙祭器"。

不一样。

沈青瓷把铜爵搁在桌上,单子压在底下。

"青黛。"

"在。"

"你过来,看看这只铜爵。"

青黛凑过来看了看。

"怎么了?"

"底款不对。"

"哪里不对?"

沈青瓷把铜爵底朝上搁着,又把册子翻到那一页放在旁边。

"册子上记的原件底款是'永平三年造'。尚宫局补来的底款是'太庙祭器'。"

青黛看了看两个款,又看了看沈青瓷。

"这不就是说……尚宫局补造的时候没按原件来?"

"不是没按原件来。是尚宫局根本没查原件的底款是什么。他们只知道有只铜爵丢了,随便造了一只补上,连底款都对不上。"

"这算糊弄吗?"

"算。"沈青瓷把铜爵翻回来,搁在桌上,"但这不是最要紧的。最要紧的是——如果原件底款是'永平三年造',说明那是一只前朝旧物。前朝旧物有专门的器物档,在太常寺存着。一只前朝的铜爵丢了,太常寺的档上应该有记录。"

"您要去查太常寺?"

"不急。先把这只补造的铜爵收着,连同单子一起收。"

她把铜爵和单子放进书案暗格。暗格里已经有一摞纸了——内廷三色图、李蕴的三年流水、尚宫局四个人的名单、药引单子的抄件。

现在又多了一只铜爵。

沈青瓷关上暗格,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。

萧景琰从前殿回来的时候,看见她站在窗前。

"在想什么?"

"在想一只铜爵。"

"什么铜爵?"

"太庙丢了一只前朝的旧铜爵。尚宫局补了一只新的来,底款不对。"

"底款不对?"

"原件底款是'永平三年造',补来的是'太庙祭器'。"

萧景琰皱了下眉。

"前朝的旧铜爵,丢了不报太常寺?"

"没报。册子上只写了'有',没写什么时候丢的、怎么丢的。尚宫局补造的时候也没查原件信息,随便造了一只。"

"一只铜爵而已——"

"一只铜爵不值几个钱。"沈青瓷转过身看他,"但太庙器库里丢的不只是这一只。十七件器物,册在物失。铜爵只是最后一件。前面的十六件我没细查——但如果每件都像这只铜爵一样,丢了不报、补了不对——"

"那就不是损耗,是有人故意弄走的。"

"弄走前朝旧器做什么?"

"前朝旧器……"萧景琰想了想,"永平年间的铜器,在古董行里值钱。一只品相好的永平铜爵,少说值几百两。"

沈青瓷看着他。

"几百两只铜爵。十七件里要是有一半是前朝旧物——"

"那是一笔大数目。"
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
"先不查。"沈青瓷说,"铜爵和单子我先收着。等尚服局那条线收了,一起算。"

"行。"

萧景琰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,翻开折子。沈青瓷也回到书案前,把今天的事在纸上记了一笔。

写到铜爵那一行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笔。

尚宫局补来的那只铜爵,底款是"太庙祭器"四个字。

但这四个字——刻得太新了。不像新造的,倒像是后来补刻上去的。

她拿起笔,在这行旁边加了一个字——"疑。"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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