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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3章 药引与旧闻

冬月初八,沈青瓷把暗格里所有的东西重新清了一遍。

铜爵、签押册、器册、药引单抄件、三色图、三年流水、太后口谕、修缮报价单对比、藕合笺、采买虚账记录。十样东西,码得整整齐齐。

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样上——药引单抄件。

YT-B01。长春宫送来的那盅安神汤,药引单上写了八味药,实检九味。第九味是附子。陈守则验完之后她抄了一份,原件还给了长春宫来人。抄件上标着——"实闻九味,第八味未辨。十一月初九。"

十一月初九。到今天快一个月了。

她把药引单抄件搁在一边,走到偏阁门前。铜钥匙捅进锁眼,拧了两下,门开了。

偏阁里落了一层薄灰。她径直走到最里一格,蹲下身。书格最里面的角落里,那只素瓷瓮还在。瓮口贴着封条——"十一月初九封"——四个字,她亲笔写的,封条边角没有翘起来。

她把瓮捧出来,搁在桌上。没揭封条。

"青黛。"

青黛在门口探头。

"娘娘,您要开瓮?"

"不揭封。连瓮一起带走。今天去太医院。"

"太医院?您不是说找底下的人——"

"陈守则。上次验方那个。今天不验方,查旧档。"

"查什么旧档?"

"太医院的进药档案。两年来长春宫往东宫送过多少次药引,每次的方子是什么、分量多少——太医院都有存档。"

"可您不是留了半碗汤封样吗?直接验这半碗不就行了?"

"半碗汤只能验这一次的。我要知道的是——这两年里,每次送来的药引里附子加了多少、什么时候开始加的、加到多少了。一盅汤看不出全貌,两年的档才看得出来。"

青黛点了下头,去拿了个布包袱,把素瓷瓮裹好。沈青瓷把药引单抄件揣进袖袋,两人从角门出了东宫。

太医院在内廷东南角,一排灰瓦房,前面是诊室和药房,后面是旧档房。陈守则在药房里等着——青黛提前递了话。

"娘娘来了。请进。"陈守则迎出来,把她们领进旁边一间小屋。

"陈医士,今天来不是验方。我想看太医院的进药旧档。"

"哪一年的?"

"景和八年到今年的。跟东宫有关的。"

陈守则愣了一下。

"跟东宫有关的进药档?娘娘稍等——旧档在后面库房里,我去翻。"

他去了大约半炷香,抱了三摞册子回来。册子比尚宫局的采买总册还旧,封皮发黄,有的角都毛了。

"太医院进药档案按宫分列,东宫的单列一档。这是景和八年到今年的。"

沈青瓷翻开第一本。

第一页写着——"景和八年秋,长春宫进安神汤于东宫,药引:酸枣仁三钱、远志二钱、甘草一钱、茯神二钱、当归一钱五分、白芍一钱、麦冬二钱、五味子一钱。验方:太医院正使周恒。"

八味药。没有附子。

她翻到下一页——景和八年冬。同样的方子,同样八味药,没有附子。

景和九年春。八味药,没有附子。

景和九年夏。八味药,没有附子。

景和九年秋——

她的手停了。

"酸枣仁三钱、远志二钱、甘草一钱、茯神二钱、当归一钱五分、白芍一钱、麦冬二钱、五味子一钱……附子五分。"

附子五分。

验方栏写的是——太医院正使周恒。

"陈医士,这个方子跟前面的方子有什么不同?"

陈守则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
"多了附子。"

"五分。这个量算什么?"

"五分……是非常小的量。入方之后几乎不影响汤的性味。但要我说——这个量加在安神方里,没有道理。安神方不用附子。"

"五分会不会有问题?"

"五分不会有任何问题。一盅汤里五分附子,跟喝一口热水没什么区别。太医院正使签了验方——说明他也觉得五分无碍。"

沈青瓷没说话。她翻到下一页——景和九年冬。

"附子八分。"

再翻——景和十年春。

"附子一钱。"

再翻——景和十年夏。

"附子一钱二分。"

再翻——景和十年秋。

"附子一钱五分。"

再翻到最近一页——今年的。

"附子二钱。"

她把册子合上。

从景和九年秋的五分,到今年的二钱。两年,附子的量翻了四倍。

"陈医士。"

"在。"

"附子从五分加到二钱——这个量,单看一次有问题吗?"

"单看一次……二钱附子入安神方,量偏大,但不算中毒。太医院正使如果签了验方——他可能觉得在可控范围内。"

"如果连续喝呢?每月一盅,从五分喝到二钱,喝了两年——会怎么样?"

陈守则沉默了一会儿。

"附子性大热,归心肾脾经。长期小量服用,热邪累积。春夏还好,人体阳气盛,能化。但到了秋冬——阳气内收,热邪出不去,就会郁在肺经。"

"郁在肺经会怎样?"

"轻则干咳。重则——咳血。"

殿里安静了。

沈青瓷把三年旧档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附子的量,从景和九年秋开始加,五分、八分、一钱、一钱二分、一钱五分、二钱。每一个月都比上一个月多一点。

只有一个方向——往上走。

她从袖袋里取出药引单抄件,跟旧档逐条比对。旧档上每一笔的药引、分量、验方人,都跟安神汤的方子吻合。唯一不同的就是附子——旧档上记了附子,但药引单上没写。

"陈医士,旧档上记了附子,但长春宫送来的时候附的药引单上没写。这说明什么?"

"说明太医院的档上有,但长春宫给东宫的单子上没写。"陈守则的声音低了下去,"太医院正使签了验方——他知道有附子。但东宫不知道。"

"太医院正使是谁?"

"周恒。在太医院二十年了。"

"跟长春宫有往来吗?"

陈守则犹豫了一下。

"太医院正使的位子,是景和三年上的。举荐他的人——是窦家。"

沈青瓷的手指在册子边缘停了一下。

"窦家举荐的太医院正使,签了长春宫的进药验方。两年里,附子从五分加到二钱。每次加一点,每次都验过——每次都说无碍。"

陈守则没说话。

"陈医士,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。"

"娘娘请说。"

"如果太子按这个方子,每月喝一盅,喝了两年——今年冬天会不会咳?"

"会。"

"咳了之后呢?"

"如果继续喝——会咳血。"

沈青瓷把旧档合上,摞在桌角。

"这些旧档我能抄一份吗?"

"太医院旧档不外传。但娘娘要抄——奴婢可以帮您抄。抄完奴婢自己留存一份,原件不动。"

"行。你只抄附子那一栏的分量。从景和九年秋到今年,每一条都抄上日期和分量。验方人的名字也抄。"

"是。"

陈守则铺纸开始抄。沈青瓷站在旁边看。他写得很快,半炷香就抄完了。

她接过来看了一遍。一张纸上,从上到下,附子的分量一栏——

五分。八分。一钱。一钱二分。一钱五分。二钱。

从五分到二钱。两年。六个台阶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
她把这张纸折好,跟药引单抄件夹在一起。

"陈医士,最后谢谢。这瓮里的东西——我不揭封,原样放在偏阁。万一以后要验,封条在才算数。"

"娘娘想得周全。"

"对了——周恒最近在不在太医院?"

"在。今早还看见他在药房配药。"

"他跟尚宫局的曹尚宫熟不熟?"

陈守则想了想。

"奴婢不确定。但奴婢听药房的人说过——周正使每个月初去尚宫局喝一回茶。"

"每月初。"

"是。"

沈青瓷没再问了。带着青黛出了太医院。

路上青黛一直憋着没说话。走出太医院大门,拐进宫道之后,她终于忍不住了。

"娘娘,那些附子——殿下知道吗?"

"不知道。"

"他喝了两年?"

"一个月一盅。长春宫说体恤储君秋冬易乏,送安神汤来。东宫每次都按礼谢过,汤送进来——萧景琰从来没喝过。"

"那——"

"但旧档上记的是'进东宫'。不管他喝没喝,太医院的档上写的是东宫收到了。万一以后有人查——'太医院两年向东宫进含附子药引',这笔账落在东宫头上。"

青黛的脸色变了。

"那殿下去年的咳嗽——"

"去年冬天他咳了两回。他说太医院开了方子,喝了几天就好了。我不知道那个方子是什么——但明天我会让他找出来。"

"您觉得那个方子也有问题?"

"不确定。但一个长期服附子的人,秋冬咳嗽之后去看太医院——太医院开的方子,是谁开的?还是周恒。"

青黛倒吸一口气。

"他治的病就是他种的病。"

沈青瓷没说话。

她站在宫道上,看着远处的宫墙。宫墙外面是前朝。前朝的太常寺里坐着窦承祐。宫墙里面是长春宫。长春宫的药、尚宫局的账、太医院的人——全是窦家的线。

前世在侯府的时候,婆子们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了——"太子冬日御前咳血,朝议不堪奉宗庙。"

前世她只当是宫墙里的闲话。那时候她十四岁,隔着一堵侯府的院墙听这些事,觉得跟自己没关系。后来太子怎么样了,她不知道。

但此刻——她知道了。

前世太子不是自己咳的血。是被人一碗一碗喂出来的。

附子从五分到二钱,两年六个台阶。每一盅都验过方,每一盅都说无碍。每一盅单看都不是毒——但连着喝两年,秋冬积服,必生久咳。

不是要命。

是要名。

太子在冬祀御前咳一场——满朝文武都看着。咳完之后,御史的折子就来了:"太子体弱多疾,不堪奉宗庙。"跟前世一模一样。

但这一世不一样。

这一世她在这里。汤还没喝。附子的量还在旧档里记着。证据是她自己一份一份找出来的。

她闭上眼,又睁开。

"青黛。"

"在。"

"我刚才差点犯一个错。"

"什么错?"

"我差点把前世的事当成证据。"

青黛没听懂。

"我知道附子会递增——但那是我从前世的信息里推出来的。今生我查到的,只有旧档上记的分量。分量递增是真的,附子伤肺是真的,周恒是窦家举荐的也是真的。但'窦家要废太子名'这件事——是我推的,不是证据。"

"那您推得对不对?"

"对不对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证据不会自己长出来。得一件一件去拿。我手里有药引单、有旧档抄件、有封存的汤样。但这些都只能证明'药里有附子',证明不了'谁指使的、目的是什么'。"

"那还差什么?"

"差廿三。"

"廿三?太常寺的冬祀仪注?"

"如果窦承祐在冬祀仪注里做了手脚——比如指定太子在御前行礼的时间特别长、或者站的位置特别冷——那太子在祭礼上咳嗽的可能性就更大。药铺好了路,仪注就是临门一脚。"

"可仪注还没呈上来——"

"还有十五天。"沈青瓷迈步往前走,"十五天之后看折子。折子有问题,药引、旧档、仪注三条线一起摆出来。折子没问题——那就先捏着药引和旧档,等他下一次出手。"

两人沿着宫道走回东宫。经过长春宫门口的时候,沈青瓷没停步,但余光扫了一眼。

宫门半开着。门口站着一个小太监,正在扫落叶。看见她走过去,小太监低下头,扫帚的动作没停。

沈青瓷回到东宫,第一件事是走到书案前坐下,把今天抄的那张附子递增单子摊开。

五分。八分。一钱。一钱二分。一钱五分。二钱。

她拿起笔,在每一个数字旁边标上了对应的年月。从景和九年秋到今年秋,整两年。六个数据点,每个都比上一个大。

她在纸末写了一行字——

"YT-B01。药引单验实:附子逐月递增,秋冬积服生咳。两年六阶,单看无碍,连服成患。验方人:太医院正使周恒,窦家举荐。"

写完又添了一行。

"此为'废名'局核心物证。暂不呈报。待冬祀仪注出,一并核实。"

她把纸折好,跟药引单抄件夹在一起,收进暗格。

暗格里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
萧景琰晚上回来的时候,她把附子递增的单子给他看了。

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

"两年。"

"两年。从五分到二钱。"

"我去年咳了两回。"

"太医院给你开的方子呢?"

"应该还在。明天找出来。"

"景琰。"

"嗯。"

"你今年冬天——有没有觉得嗓子不舒服?"

他想了想。

"上个月有一回。干咳了几声。没当回事。"

"几声?"

"三四声。晚上咳的。第二天就好了。"

沈青瓷看了他一会儿。

"从明天开始,长春宫再送任何东西来,一口都不许碰。药也不行,汤也不行,茶也不行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去年喝的那个方子也别喝了。让陈守则重新看一遍。"

"行。"

"还有——廿三那天太常寺要奏冬祀仪注。你提前看看裴文打听到的事。"

"已经在查了。"

沈青瓷把那张递增单子收回来。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数字上——二钱。

二钱。如果这个量再往上加——今年冬天,萧景琰在御前咳血。

跟前世的传言一模一样。

她把单子折好,收进暗格,关上抽屉。

萧景琰在旁边看着她。

"你在想什么?"

"在想一个词。"

"什么词?"

"不堪奉宗庙。"她站起来,走到妆台前坐下,"前世有人用这四个字参过太子。今年冬天,他们想再来一次。"

"前世?"

沈青瓷对着铜镜,把银簪从头上摘下来。簪子搁在桌上的时候碰到了镜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
"我说过——我梦里听过。"

萧景琰看着她的背影,没再追问。

她拉开妆台的抽屉,把银簪搁进去。抽屉里有一张纸条——"秋棠与窦承祐,同族?查。"

郑嬷嬷的回话还没到。

她把抽屉关上,走到书案前,打开暗格,把那张附子递增单子跟药引单抄件并排放好。两样东西搁在一起——一份是送来的药引单,一份是太医院两年旧档的记录。

她看着这两张纸,忽然拿起笔,在递增单子的最下面添了一行字——

"只有一个方向。"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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