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则抄完附子递增单的第二天,沈青瓷去了太医院。
这回没带青黛,一个人走的角门。进了太医院后门,直接找的陈守则。他正在药房里碾药,看见她来了,手上的活停了。
"娘娘。"
"陈医士,有桩事要你帮我办。"
"娘娘请说。"
"从今天起,东宫不再用太医院配的安神方。你另开一个方子——用酸枣仁、远志、茯神那几味就行,附子去掉,换一味柏子仁。方子写上你的名字,直接送到东宫来,不经太医院正使的手。"
陈守则看了她一眼。
"娘娘的意思是——不让周正使知道?"
"不让。我只跟太医院说一句'东宫另有方',你明白什么意思就行。"
"可是太医院的方子,每月要归档。如果东宫不用太医院的方子,但档上还记着进药——"
"长春宫的汤照送。东宫照收。收了之后该怎么验方还怎么验方——太医院的档照记。但汤不喝。东宫自己另配的药引,单独煎。"
陈守则想了一会儿。
"娘娘是要让长春宫以为汤还在喝?"
"让他们以为一切照旧。汤收到了,谢帖回了,验方的流程走了——一步不少。但汤不进口。"
"那封存的那半碗汤样——"
"还留着。以后要是拿出来对质,那是实样。今天的安排是——从现在开始,每一碗汤都记一笔。什么时候送的、谁送的、经了谁的手、验方验出什么——全写清楚。"
"是。"
"陈医士,还有一桩。"
"娘娘请说。"
"你开的新方子,配好之后直接送到东宫偏殿。不要走太医院的药房领药流程。药材你自己从药库里取,取了之后在太医院的出入库册上照常登记——但方子上不要写'安神汤',写'养心茶'。"
陈守则明白了。
"养心茶,不是药。不走进药档。"
"对。东宫喝的养心茶,跟太医院没关系,跟长春宫没关系。出了事谁也查不到太医院头上。"
"奴婢明白了。"
"去吧。明天把方子和第一批药材送来。"
沈青瓷从太医院后门出来,沿着宫道回东宫。走到半路碰见一个人——尚宫局管库女官,姓林,叫林惠娘。三十出头,在尚宫局管了六年库房。曹尚宫手下的人。
林惠娘看见太子妃,低着头行了个礼。
"太子妃娘娘好。"
"林姑娘。"
"娘娘怎么认得奴婢?"
"上个月我去尚宫局调采买总册的时候,你在旁边坐着。你管的是器物库房。"
林惠娘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。
"是。奴婢管尚宫局器物库。"
"我之前听青黛说过,尚宫局器物库房去年盘过一次库?"
林惠娘的脚步慢了一点。
"是。去年春天盘过一回。"
"盘的时候有没有对不上的?"
林惠娘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……有一处。奴婢报上去了。"
"报给谁了?"
"曹尚宫。"
"曹尚宫怎么说的?"
林惠娘低着头,没吭声。
"她没理你。"
"……是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曹尚宫让奴婢把盘库的记录改了。说是奴婢盘错了。奴婢没改,但那笔对不上的数也没追。"
"对不上的是什么?"
"三匹蜀锦。入库记录上有,库房里没有。"
"三匹蜀锦。市价二十多两。够不上大罪,但也不少。"
林惠娘站在原地,手攥着袖口。
"娘娘——奴婢当时不该报上去。报了之后曹尚宫就盯上了奴婢,处处挑毛病。奴婢在尚宫局待了六年,原本想熬到出宫——现在怕是熬不住了。"
"你想出宫?"
"想。奴婢家里还有个老娘。"
"你老娘多大了?"
"六十一了。"
"就她一个人?"
"奴婢弟弟三年前没了。弟媳改嫁了。家里就老娘一个人。"
沈青瓷看了她两息。
"林姑娘,你那三匹蜀锦的事,我不管。盘库报上去被压下来的事,我也不报。但你回去之后——别跟任何人说今天碰见了我。"
林惠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"娘娘的意思是——"
"我的意思是,你在尚宫局的日子可能不好过了。曹尚宫要是知道你跟我说过话,她会找你麻烦。所以——你想不想换个地方?"
"换——换地方?"
"东宫库房缺一个管库的。你要是愿意来,我调你。品级不变,活也一样——管库房。只是换了个主家。"
林惠娘的眼眶红了一圈。
"奴婢……奴婢愿意。"
"行。我回头跟曹尚宫说,就说东宫点了验太庙器库之后缺个管库的,要个人。你把尚宫局的活交接清楚再来。三天之内。"
"是。谢娘娘。"
"不用谢。你来了好好干就行。"
林惠娘行了两个礼才走。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。
回到东宫,青黛迎上来。
"娘娘,陈医士那边谈好了?"
"谈好了。从明天开始,东宫喝养心茶,不喝安神汤。长春宫的汤照收不误。"
"那汤收了之后怎么办?倒掉?"
"不倒。摆着。"
"摆着?"
"摆在案上。跟以前一样。收了汤,谢了帖,验了方——然后摆在案上。热气散了也不动。"
"那要是有宫女收拾——"
"不让收。我亲自盯着。每碗汤从送来到收走,全程记录在册。送的人是谁、几时到的、验方验了什么、最后汤在案上摆了多久——一字不漏。"
青黛张了张嘴,好像想说什么。
"娘娘,您这是——"
"养线。这些汤以后是用不上的。但万一哪天用得上——每一碗都得有迹可查。签押册从今天开始记。"
"那尚宫局那个林惠娘——"
"你怎么知道我见了林惠娘?"
"我看见您从宫道回来,她从另一头走的。她眼眶红着,您脸上没表情——肯定是您说了什么让她想哭又不敢哭的话。"
沈青瓷看了她一眼。
"你眼睛倒是尖。"
"跟您久了不学也学会了。"
"她要来东宫管库房。三天内调过来。"
"您看上她什么了?"
"她在尚宫局管了六年库房,盘库的时候发现对不上的数报了上去——被曹尚宫压下来了。这个人有胆子说真话。"
"但曹尚宫压了她——说明曹尚宫不怕她。"
"不怕才好。曹尚宫不怕她,就不会在意她调到东宫来。等她到了东宫——我手里多了一个知道尚宫局库房底细的人。"
"那她之前盘库对不上的那三匹蜀锦——"
"不追。追了就是打草惊蛇。我要的是人,不是三匹布。"
"得嘞。"青黛去准备签押册了。
沈青瓷走到书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纸。她在纸上写了四行字——
"换药:养心茶替安神汤,不经太医院正使。"
"留痕:每碗汤签押入册,日子、送者、经手人。"
"养线:林惠娘调东宫库房,不追旧过。"
"封口:全盘一字不提。"
她看了四行字一会儿,把"封口"那行划掉了。
划掉的不是意思,是写下来的动作本身——封口的事不能写在纸上。
她把纸折好收起来。
三天后,林惠娘来了东宫。交接得很干净——尚宫局那边曹尚宫没拦,只说了一句"东宫要人就给"。林惠娘带着自己的包袱,从角门进东宫,青黛领她来见了沈青瓷。
"奴婢林惠娘,参见太子妃娘娘。"
"起来吧。库房在西配殿后头,青黛带你过去。你先熟悉三天,有什么不懂的问她。"
"是。"
林惠娘跟着青黛走了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林惠娘回头看了一眼沈青瓷。沈青瓷没看她,正低头翻册子。
当天傍晚,长春宫的汤准时送到了。
还是秋棠。还是那个白瓷盅。还是那个蓝布包袱。
"奴婢给太子妃娘娘请安。贵妃娘娘说天冷了,这盅汤里添了几味暖身的药材,给殿下和娘娘补补。"
"替我谢贵妃娘娘。"沈青瓷接过食盒,递给青黛,"按例验方。"
青黛把汤端到偏殿,请陈守则来验方。陈守则验完,在验方单上签了字——跟以前一样。九味药,附子二钱。
验完之后,汤摆在了案上。
沈青瓷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册子——封面上写着"东宫收汤签押册"。她翻开第一页,提笔写下——
"冬月十二。长春宫送安神汤一盅。送者:秋棠。经手人:青黛。验方人:陈守则。药引九味,附子二钱。汤入案,未进。"
写完合上册子,搁在案角。
那盅白瓷盅搁在案上,热气慢慢散了。从温到凉,从凉到冷。
没人碰它。
萧景琰从前殿回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。他进门看见案上那盅汤,又看见沈青瓷坐在书案前翻册子。
"今天的汤?"
"嗯。长春宫送的。验了方,附子二钱。"
"还在加?"
"还在加。上个月二钱,这个月还是二钱。没加但也没减。"
他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盅汤。
"你不喝?"
"不喝。你也不喝。"
"那摆在案上干什么?"
"摆着。"
他看了她一眼。没问为什么。
他走到自己书案前坐下,翻开折子。批了两页之后停了笔。
"青瓷。"
"嗯。"
"冬祀是廿三。"
"我知道。"
"裴文查到了——太常寺拟的仪注里,太子行礼的时辰排在辰时末。"
"辰时末。"沈青瓷想了一下,"往年是什么时辰?"
"前年是辰时初。去年没办。今年排到了辰时末。"
"辰时末比辰时初晚了将近半个时辰。冬月廿三的辰时末——天刚亮不久,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。太子站在太庙前,迎着风口行三跪九叩——"
"如果这个人恰好秋冬有咳疾——"
"在风口上跪半个时辰,咳一场不难。"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"你早就知道。"萧景琰说。
"我知道药引的事。仪注的事——今天你说了我才知道。但两条线对上了。"
"药引铺路,仪注收网。"
"嗯。药引让太子秋冬有咳疾——这是底子。仪注让太子在御前出丑——这是临门一脚。两样加起来,御史的折子就来了。"
萧景琰把笔搁下了。
"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药引?"
"初八。太医院两年旧档。附子从五分加到二钱。"
"初八。"他的声音低了一点,"到今天——五天了。你一直没跟我说。"
"没什么好说的。查到了就查到了。说了你也帮不上忙——反而会沉不住气。"
"你觉得我沉不住气?"
"你上次听说附子的事,手攥了半天才松开。"
他沉默了。
沈青瓷翻了一页册子。
"青瓷。"
"嗯。"
"你在替我兜什么?"
她的手停了。
"兜一场咳嗽。"
"只是咳嗽?"
"你要是信我——就只是咳嗽。你要是不信——"
"我信。"他说得很快,停了一下又说,"但你不告诉我全盘,我总是不踏实。"
"不踏实就对了。"沈青瓷把册子合上,"知道全盘的人越多,泄得越快。我一个人知道就够了。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廿三那天,冬祀。你要好好的。"
"怎么个好法?"
"不咳嗽。"
萧景琰看着她。
"你都安排好了?"
"安排了一半。另一半要看廿三的折子呈上来之后——有没有问题。有问题,我一起兜。没问题,更好。"
"如果有问题呢?"
"有问题的准备我也做了。到时候看情况用。"
"什么准备?"
她没说话。从暗格里取出那本东宫收汤签押册,翻到第一页给他看。
"每一碗汤都记着。送的人、验的人、附子的量。从今天开始记到廿三——如果那天你在御前咳了,这些就是证据。证明你咳不是自己的病,是被人喂出来的。"
"如果没咳呢?"
"没咳就更好。这些册子留着,以后有用。"
他看了那本签押册一会儿。
"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?"
"今天。"
"今天之前收的那些汤——"
"之前收的那碗留了封样在偏阁。旧档里有太医院两年的进药记录。但签押册是从今天开始记的——之前的没记,只能拿旧档补。"
"够吗?"
"不够。但比没有强。"
萧景琰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没碰那本册子,站在桌边看着她的侧脸。
"你在侯府的时候,也这么替你爹兜事?"
"我爹不用我兜。他——"她停了一下,"他兜不了。"
"那你兜给谁?"
"自己。"
他没再问了。走回自己的书案前,坐下,提笔继续批折子。
殿外更鼓响了。青黛进来添灯,看见案上那盅白瓷盅还搁着——汤早凉透了,盅盖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"娘娘,这盅——收吗?"
"不收。"
"那明天的呢?"
"明天送来了,还摆在案上。后天也是。一碗一碗摆着——等廿三。"
青黛看了那盅汤一眼,没再多问。她把灯芯拨亮了一点,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。
门关上的一瞬,殿里安静下来。两盏灯,两个人,一盅凉透的汤搁在案上。
萧景琰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沈青瓷翻开收汤签押册的第二页,空白的。
明天那一碗,记在第二页。
她提笔,在第二页的最上面写了一个日期。
墨还没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