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正殿前的祭台上,十七件补造的器物跟旧器摆在一起,一眼看去分不出新旧。
铜爵搁在第二排正中,底款朝下。翻过来才能看见——"太庙祭器"四个字,跟原件"永平三年造"差了一百年。
腊月初八,冬祀。
卯时三刻百官列队。辰时初皇帝奠酒。辰时末,太子行三跪九叩礼。
萧景琰从殿前东侧走出来的时候,晨风正冲着面门刮。青石板上结了薄霜,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霜面,凉意直接透进骨头。
三跪九叩。一跪一叩一起。声气平稳,嗓子里没有一丝杂音。
从冬月十二换养心茶到今天,二十七天。附子断了,柏子仁养了将近一个月。热邪化了大半。
他起身的时候风又刮过来,他没咳。
窦贵妃站在命妇列最前面,目光一直跟着萧景琰。从他跪下到起身,她手指捻着袖口的绣线,一圈一圈。太子没咳,她捻线的动作停了。
祭礼继续。太祝读祝文,百官随祭。一切按仪注走,没有半分差池。
祝文读完,皇帝起身受礼。按规矩,冬祀礼成之后百官可在殿前奏事。
这时候太常寺丞赵恪从百官列里走出来。赵恪是窦承祐手底下的属官,正五品,在太常寺管了八年仪制。
他持笏躬身。
"臣启奏。"
皇帝看了他一眼。
"臣按冬祀仪注查验太庙祭器,发现今年所用器物中有十七件系秋祭后新补。补造之器工艺粗疏,底款与旧制不符。以新补旧器奉宗庙,恐失恭敬。臣请陛下查问。"
殿前安静了一瞬。
百官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祭台。外行人看不出新旧,但"底款与旧制不符"几个字说出来,分量不轻。
窦贵妃在命妇列里微微抬了一下下巴。
沈青瓷站在太后身后。她没动。
太后的声音从看台上传下来。
"谁点的验?"
赵恪低头道:"今秋太庙器库点验,系太子妃奉太后口谕经办。"
满场目光转向沈青瓷。
她从太后身后走出来,站到殿前。
"回禀陛下、太后。太庙秋祭器物点验,系太后口谕交办臣妾。十七件器物册在物失,臣妾请尚宫局补造,合礼合制。器册在此。"
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蓝布面的册子,双手呈上。张顺姑下来接过,递到太后手里。
太后翻开。
册子上的记录从第一件到第十七件,每一件的名称、缺失原因、补造日期、经手人、验收人,一栏不缺。字迹工整,是沈青瓷亲笔。
太后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行小注——"此器新补。底款'太庙祭器',与原件'永平三年造'不符。"
太后看了那行字两息。
"这行字谁写的?"
"臣妾亲笔。"
"什么时候写的?"
"秋祭前。点验完当日。"
"你写了'不符',为什么没报?"
"回太后。秋祭在即,祭前追责不如先齐器物。臣妾写了注,请尚宫局补造。补造的器物入册登记,新旧有别,一清二楚。太后秋祭前已阅过此册。"
太后点了下头。
"哀家看过。"
这三个字一出,赵恪的脸色变了。他本指望用"新补非旧制"指向东宫失职——但太后亲口说已阅过,说明东宫不仅没隐瞒,反而白纸黑字写了注明,呈报过了。
赵恪的嘴动了一下。
"太后——太子妃虽写了注明,但补造之器底款与原件不符,终是瑕疵。以瑕疵之器奉宗庙——"
"那不是东宫的瑕疵。"沈青瓷接过话,声音不高,但殿前听得清清楚楚,"补造是尚宫局办的。器册上记得明白——尚宫局掌册尚宫曹氏经手,太医院正使周恒验方。底款不符,是尚宫局补造时的疏漏,不是东宫点验的过失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臣妾想问——尚宫局补造这十七件器物,花了多少银子?"
赵恪没接话。这问题不归他答。
曹尚宫站在殿侧管器物的位置。她今天穿着尚宫局的深蓝宫装,从赵恪开口到现在一直低着头。
"曹尚宫。"太后叫了一声。
曹尚宫的肩膀一颤。
"奴婢在。"
"补造十七件器物,花了多少银子?"
"回太后……约一百二十两。"
"一百二十两。"沈青瓷转过身看着她,"臣妾查过尚宫局三年的采买总册。景和八年到十年,丝缎、药材、瓷具三类采买,报账价跟实际入库价差了三成。三年累计虚报四千七百二十两。"
殿前哗然。几个低声议论的官员被旁边的同僚扯了袖子,闭了嘴。
曹尚宫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"曹尚宫。"沈青瓷看着她,"补造的铜爵底款是'太庙祭器',原件底款是'永平三年造'。永平三年是前朝年号——这只铜爵是前朝旧物,在古董行里值几百两。补造一只新爵不过十两。丢了一只旧爵,补来一只不值十两的新货——中间的银子去了哪儿?"
曹尚宫嘴唇动了两下。
"补……补造按尚宫局旧例……"
"旧例上写的是'依原件补造'。底款都没对上,叫'依原件'?"
曹尚宫答不上来了。
沈青瓷转向太后。
"臣妾请当殿调尚宫局采买总册对质。新补的器,是谁折的银,又是谁补的次货——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。"
太后看了曹尚宫一会儿。
曹尚宫站在殿侧,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她的手攥着袖口,指节发青。
太后把器册合上,搁在扶手旁边。
"封尚宫局采买房。账册一本不许出宫门。"
张顺姑应了一声"是",转身下看台。
殿前没人说话了。
赵恪站在百官列前面,手里的笏板握得发白。他的差事是参东宫一本——祀器不合规制,太子失敬宗庙。结果太子妃掏出一本器册,白纸黑字写着"此器新补",太后亲口说"已阅过",火烧到了尚宫局头上。
他退回百官列里,低下了头。
沈青瓷退回到太后身后,站定。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萧景琰站在殿前,看了她一眼。她没看他。
张顺姑带着两个太监去了尚宫局。不多时回来,手里拿着一张封条。
封条贴在尚宫局采买房的门上。黄纸黑字——"太后谕封"。
贴封条的时候,窦贵妃一直看着太后。
太后没看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