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夜,东宫偏阁的炭火烧得正旺。
青黛端着洗脚水进来,搁在脚踏边,嘴里念叨着:“今儿那魏夫人出宫的时候,脸比锅底还黑,走路都差点绊一跤。得嘞,这下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。”
沈青瓷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擦着手。
“水搁着,你先出去。”
“好嘞,娘娘早些歇着。”
青黛麻利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暗格前。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沉甸甸的银牌——XP-B01,随手搁在案角。
然后,她取出了一张图。
那是内廷三色图NT-B01。长春宫那一块已经被涂灰,尚宫局那一块打了个红叉。
窦家在内廷的根,断了。
她把图折好,放进匣子底层。
紧接着,她又从书架暗格里抽出另一张纸。
那是她入宫前就着手绘制的京城世家三色图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家的姻亲、党羽、田产分布。
两张图,一张宫内,一张宫外。
沈青瓷把它们并排铺在案上。
左边是内廷,右边是朝堂。
中间只隔着一道宫墙。
门被推开,萧景琰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没拿书,也没拿折子,只带进了一股子寒气。
“还没睡?”
“等你。”
沈青瓷没回头,手指在两张图的交界处点了点。
“窦承祐的折子,看了?”
萧景琰走到她身后,看了一眼案上的两张图。
“看了。弹劾东宫冬祀仪注疏漏,有失储君体统。这是要把那点脸面从朝堂上找回去。”
“他在宫里输了一局,输的是窦贵妃的面子。窦家这只手伸得长,宫里断了,自然要去朝上找补。”
沈青瓷把帕子丢进水盆里。
“这折子明儿早朝会闹大。窦承祐既然敢递,就说明他准备好了后面的话。”
“让他闹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很稳,“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有后手?”
萧景琰没说话,走到书案前,从袖子里抽出几页纸。
那是他拟的新政条陈。
“这是第一版,还没给任何人看。”
沈青瓷接过来。
纸上字迹潦草,显然是刚写不久。条陈只有三条:
一、清丈田亩,不论皇亲国戚,一律造册纳税。
二、整顿盐课,废世家盐引世袭之例。
三、改制科举,增设明算科,取实务之才。
每一条,都正正戳在世家的肺管子上。
沈青瓷看了一遍,抬起头。
“你要动他们的根。”
“不动根,早晚被他们反噬。”萧景琰看着那两张图,“窦家只是第一家。后面还有李家、王家、陈家。他们抱成团,东宫就永远是个空架子。”
“动根得有刀,也得有人替你磨刀。”
沈青瓷把条陈放回案上。
“朝上的事,你去争。这刀怎么磨,磨多快,得有人替你数清楚。”
她指了指那张京城世家图。
“世家有多少地、有多少银子、养了多少门客,我不一定全知道,但我会替你一点点算出来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你在替我兜底。”
“不是兜底,是分工。”
沈青瓷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笔。
“宫里我守着,这内廷的权既然到手了,就不会再放出去。你在外面推新政,我在后面替你把那些伸进宫里的手剁干净。”
她把内廷三色图NT-B01翻了个面。
背面是空白的。
她提笔,在纸的正中写下了第一个名字——
窦承祐。
笔尖一顿,墨汁顺着笔锋渗进纸里。
她在那个名字下面又添了两个字——
“不急。”
萧景琰看着那两个字。
“为什么是不急?”
“因为这张牌现在打出去,顶多伤他一层皮。要打,就得等他站在风口浪尖上,一击毙命。”
沈青瓷搁下笔,把两张图叠在一起,收回锁匣。
“腊月二十七,不用早朝。但我会让李蕴把尚仪局这几年跟窦家往来的账,再理一遍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替你数数钱。”
她把锁匣锁上,钥匙挂回脖子上。
萧景琰看着她的动作,忽然伸手,把那几页新政条陈拿回来,压在砚台下。
“明儿开始,这新政条陈,我要重拟。有些条款,太急了。”
“急了好。不急,他们不知道疼。”
“但得一步步来。”
沈青瓷没再反驳。她站起身,把洗脚水盆端起来,往门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倒水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端着水盆走出房门,步子稳稳当当,一滴水都没洒出来。
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还有那盏刚添了油的灯。
他伸手,从砚台下抽出那张条陈,看了两眼,提笔在“清丈田亩”四个字旁边,重重画了个圈。
圈很圆,像一道无形的墙。
门外传来倒水的声音,紧接着是青黛小声的嘀咕:“娘娘您放着我来……”
“没事,两步路。”
萧景琰搁下笔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这是他这个冬天,头一回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