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七,东宫书房里的炭火有些乏了。
裴文进来换了一炉新的,动静很小,没敢惊动正在看书的那两个人。
沈青瓷手里拿着那张新政条陈的抄件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汰冗散官,得罪的是那帮吃闲饭的皇亲国戚。他们有钱有势,嘴也最碎,骂起人来能骂出花来。”她把条陈往案上一扔,“但这帮人,手里没兵,也没粮,顶多是给你添堵。”
萧景琰没说话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“改盐铁专榷,得罪的是那帮做买卖的世家旁支。他们手里有银子,但没名分,真要动起来,也就是几个掌柜的叫唤两声,翻不出大浪。”
她伸出第三根手指,点了点“清丈田亩”那四个字。
“唯独这一条,动的是根。”
萧景琰放下茶碗:“根?”
“免税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书架旁,抽出一张户部历年的岁入总单。
“你自己看看,景和十年,全国在册田亩数是多少?”
“三万万亩。”
“那今年呢?”
“还是三万万亩。”
沈青瓷冷笑了一声。
“二十年了,人口多了三成,开荒的奏折户部每年都要收几十本,田亩数却一点没变?这地都长腿跑了?”
她把单子拍在案上。
“地没跑,是人跑了。或者说,是地‘挂’跑了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世家的田,大半都挂在‘免税’的名下。要么挂在学校,要么挂寺庙,要么干脆挂在你家那些远房亲戚的名下。只要挂着,就不用交税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朝上那些人为什么说要‘缓议’?因为他们家里都有地。一清丈,几十年的老底全得翻出来晒晒。那时候丢的可不是钱,是脸面,是乌纱帽。”
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这难。但我没时间了。”
他伸手,从案几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。
那是兵部昨儿刚递进来的急件。
“边饷欠了两季。北境的折子雪片似的飞进来,说再不发饷,军心就不稳了。户部尚书昨儿在我跟前差点哭出来,说国库耗得差不多了,只能靠太后的私库和内务府那点钱撑着。”
沈青瓷接过那张纸,扫了一眼。
数字很具体,也很残酷。
“所以你急。”
“我能不急吗?再拖下去,别说新政,连边关都要出事。”
沈青瓷把兵部的纸折好,放回去。
“边饷是急事,但清丈田亩是慢工。你想用慢工救急火,这火要是灭不了,连炉子都得炸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裴文敲门进来了。
“殿下,朝房那边有点闲话。”
萧景琰没抬头:“讲。”
“今儿安国公那一派的人聚在朝房喝茶,说话声音不大,但传出来几句。说是……‘太子登位是早晚的事,何必急在这一年,把大家都逼急了也不好看’。”
裴文说完,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萧景琰的脸色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一句,说是……‘皇上还在呢,这就急着动刀子,未免太心急了点’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只有炭火爆裂的声音。
“好一个‘皇上还在’。”萧景琰笑了一声,比哭还难看。
这是在拿皇帝压他。
只要皇帝还活着,这监国的名分就随时能收回去。他们这是在提醒他,你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坐稳,别乱动。
“殿下,这话……要不要禀告皇上?”裴文问。
“不用。父皇知道了又能怎样?他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。”
萧景琰摆了摆手,让裴文退下。
裴文走了,书房里更闷了。
沈青瓷忽然开口: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他们越这么说,越说明你动对了地方。”
“动对了也没用,动不了。”
“动得了。”
沈青瓷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天色。
“清丈田亩,难在‘册子’。户部的册子是死的,那就找活的。”
“哪来的活的?”
“这宫里没有,宫外有。”
正说着,青黛在门口咳嗽了一声。
“娘娘,吴账房递了话进来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是正月十五刚过,城西水磨胡同那处别业,车马又密起来了。比年前还多。大晚上的,灯火通明,进进出出的全是各家各府的管事。”
吴账房就是吴守义,东宫安插在宫外粮铺的那双眼睛。
沈青瓷看了一眼萧景琰。
“你看,他们比你急。”
“聚众?”
“不是聚众,是通气。宫里这局输了,他们得赶紧在别的地方补回来。你动了田亩,他们就得把田里的账做得更漂亮,或者……把更多的人串起来,一块儿抗旨。”
沈青瓷走到案前,铺开那张内廷三色图NT-B01。
这张图以前只画宫墙里头的事。
长春宫画了灰,尚宫局打了叉。
她拿起笔,蘸了墨。
笔尖悬在宫墙那条线上,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,手腕一落,笔尖第一次穿过了那道宫墙,落在了宫墙外面的位置。
那是城西水磨胡同的方向。
也是窦家、安国公、还有那一串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地方。
她在那个位置,重重地点了一下。
墨迹晕开,像是一只黑色的眼睛。
“他们不是喜欢聚吗?那就让他们聚。”
沈青瓷搁下笔。
“聚得人越多,账就越乱。账越乱,咱们动刀的时候,刀口就越快。”
萧景琰看着那个墨点。
“你想怎么动?”
“这一回,我不动后宫。”
她把那张图折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“明天,让程廷玉来一趟东宫。我有个册子,想请他帮忙看一看。”
“什么册子?”
沈青瓷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只是把那张兵部的欠饷单子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清丈田亩是为了收税,收税是为了发饷。只要把这三样连成一条线,就不怕他们说什么‘缓议’。”
她放下单子。
“哪怕只清出一万亩地,这一万亩的税,也能给边关多买几石粮食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。
“你比我想的要狠。”
“不是我狠。”
沈青瓷把那个墨迹未干的图纸压在砚台下。
“是他们把这笔账赖得太久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色已经全黑了。
